他走了很久。久到腿開始發酸，久到肩膀被壓出一個凹痕，久到腳下的霧幹了，久到身後那些腳步聲從雜亂變得整齊，又從整齊變成心跳一樣的節奏。孟瑤在他背上又睡了一覺，又醒了。她醒來的時候沒有動，只是把臉埋在他脖子裡，呼吸很輕，一下一下吹在他皮膚上。
“還沒到？”她問。
“快了。”他說。
她沒有再問。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指很暖，比他的臉暖。她摸到了他額頭的汗，擦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
“你累了。”她說。
“不累。”
她沒說話。她的手垂下來，摟著他的脖子。過了一會兒，她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這一次她摸到了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樑。她的手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你比我想的瘦。”她說。
林渡沒說話。所有人都說他瘦了。父親第一次見面時說過，孟婆每次見面時說過。只有她的手摸在他臉上，他才知道她心疼了。
前面出現了一道光。不是灰色的，是白色的，很亮，亮得刺眼。光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像太陽，但比太陽大，比太陽近。大地被照得發白，他腳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首伸到身後那片灰色的海里。那些灰色的光——那些像螢火蟲一樣的光——在白色裡暗了一瞬，像星星被天亮吞沒，又慢慢亮起來。它們沒有被吞掉。它們還在。
他停下來。
“到了。”他說。
孟瑤從他背上抬起頭，看著那道光。她的眼睛被光照得眯起來，但她沒有閉上。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埋回他脖子裡。
“好亮。”她說。
身後那片灰色的海也停了。幾千幾萬個人，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道光。沒有人說話。只有光，從地平線上湧過來，把一切都照成白色。
白袍人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在林渡身邊。他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天道核心。”他說，“你父親畫了兩千年的那張圖，畫的就是這裡。他畫了兩千年，畫出一條他能走但不能去、你能去但不能停的路。他畫到最後，手抖了。最後幾筆是歪的。但路是對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林渡。是一張圖，很舊，摺痕的地方己經磨白了，邊緣有些地方己經爛了。林渡接過來，展開。圖上的線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塗了又改，墨跡有深有淺。最深的那些，是父親畫了兩千年的那條路。最淺的那些，是最後幾筆——手抖了，歪了，但路是對的。他摸了一下最後那幾筆。墨跡很淡，像畫的人己經沒有力氣了。但他畫完了。
他把圖疊好，揣進懷裡，和那些東西放在一起。
白袍人看著他揣好，退後一步，站進人群裡。
林渡揹著孟瑤，往前走。光越來越亮，亮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看著那道光。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大，很慢，像一個人在呼吸。
他停下來。
“你在這兒等我。”他說。
孟瑤的手摟緊了他的脖子。
“不要。”她說。
“裡面很亮。你剛活了，眼睛受不了。”
“不要。”她的手摟得更緊了，“我等了二十年。我不想再等了。”
林渡沒說話。他站在那裡，揹著她，看著那道光。光從地平線上湧過來，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像一個影子。身後那些腳步聲停了。幾千幾萬個人，站在那兒，沒有出聲。他們在等。等他說完，等她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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