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團光動了一下。不是動，是轉向。它轉向他。它看見他了。
他停下來。他站在那團光面前，很近，近得能看見光裡面的東西。光裡面有東西。是線，密密麻麻的線，從光中心往外擴散，像漣漪。每一圈漣漪裡都有畫面。他看見了父親。父親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拴著鐵鏈，低著頭，在畫什麼。畫著畫著，手停了。不是累了，是抬起頭，看著某個方向。那個方向，是他。他看見了孟瑤。孟瑤坐在病床上，縫嫁衣。針扎破了手指，她把手指放在嘴裡含了一下，又繼續縫。縫到領口，她停下來，把嫁衣舉起來，對著窗戶看了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嫁衣上，紅得發亮。她笑了。那個方向，也是他。他看見了判官。判官跪在輪迴井邊，雨下了一整天，他跪了一整天。他抬起頭，看著光消失的方向。那個方向，是他。他看見了轉輪王。轉輪王站在三萬亡魂前面，刀舉起來，又放下。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那個方向，是他。他看見了小楠。小楠站在電梯裡，穿著白色的護士服，臉上全是血。她看著電梯門關上的方向。那個方向，是他。他看見了張主任。張主任站在手術檯前面，手在抖，但刀沒抖。他看著手術室門上的窗戶。那個方向，是他。他看見了小雨。小雨蹲在牆角，用樹枝在地上畫爸爸的臉。畫著畫著，她抬起頭，看著窗戶。那個方向，是他。他看見了擦刀的男人。擦刀的男人坐在刀山上，用布擦刀。擦著擦著，他停下來，看著山腳下。那個方向，是他。他看見了油鍋裡的男人。油鍋裡的男人在油裡撲騰。撲騰著撲騰著，他停下來，看著鍋邊。那個方向，是他。他看見了針尖上的年輕人。針尖上的年輕人蹲在針尖上。蹲著蹲著，他站起來，看著遠方。那個方向，是他。他看見了清朝老頭。清朝老頭對著靈位牌喊話，喊了幾聲沒回應，揣回懷裡。他抬起頭，看著排隊的隊伍。那個方向，是他。他看見了小滿。小滿蹲在地上，畫女朋友的臉，畫爸爸的臉。畫著畫著，他停下來，看著走廊盡頭。那個方向，是他。
無數個畫面，無數個人，都在看他。他們等了很久。等了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等了兩千年。等了二十年。他們在等他。
他站在那團光面前，看著那些畫面。光在動，很慢，很大，像一個人在呼吸。每一圈漣漪都是一個人在等他。他看見了父親，看見了孟瑤，看見了判官，看見了轉輪王，看見了小楠，看見了張主任，看見了小雨，看見了擦刀的男人，看見了油鍋裡的男人，看見了針尖上的年輕人，看見了清朝老頭，看見了小滿。看見了無數個他叫得出名字的，看見了無數個他叫不出名字的。都在這裡。都在等他。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空間都能聽見。
“我來了。”他說。
那團光停了。不是滅，是停。它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光從它身上散開，一圈一圈，像漣漪。但漣漪不散了。它們停在半空中，每一個畫面都停在那裡。父親抬著頭，看著他的方向。孟瑤舉著嫁衣，對著窗戶笑。判官跪在輪迴井邊，看著光消失的方向。轉輪王回過頭，看著身後。小楠看著電梯門。張主任看著手術室門上的窗戶。小雨看著窗戶。擦刀的男人看著山腳下。油鍋裡的男人看著鍋邊。針尖上的年輕人看著遠方。清朝老頭看著隊伍。小滿看著走廊盡頭。他們都停在那裡，看著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團光沒有動。他又走了一步。它還是沒有動。他走到它面前，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光的時候，光動了一下。很輕，像一個人被碰了一下，縮了一下。但沒有躲。
他把手按在光上。涼的。和鐵鏈一樣涼，和牢房的門一樣涼，和小周的手指一樣涼。但按了一會兒，慢慢熱起來。和玉佩一樣的熱，和令牌一樣的熱，和血淚一樣的熱，和紙條一樣的熱。和她的手一樣熱。和父親嘴角那點笑一樣熱。
他開口了。
“你等了很久。”他說。
光沒有回答。
“你等的是我。”
光沒有回答。
“我來了。”
光動了一下。很慢，很大，像一個人在嘆氣。光從他手指縫裡漏出來，落在地上，聚成一灘亮汪汪的水。他低頭看，水裡有畫面。是他自己。他站在電梯裡，對著護士鬼喊“姐，親姐，祖宗”。他站在醫院門口，對著小楠說“對不起”。他坐在出租屋裡，盯著那個灰色頭像，沒有刪。他點開那條空白的私信，看了很久，把它置頂了。他站在奈何橋上，接過孟婆的令牌。他坐在冥婚的婚房裡，攥著那枚玉佩。他爬在刀山上，看著那些灰色的線拽住刀刃。他跪在系統深處，捧著手機，喊她的名字。他站在閻羅殿裡，看著那九個人。他坐在父親的椅子上，把鐵鏈纏在手腕上。他揹著孟瑤，走過那片灰色的海。
無數個他，無數個畫面。每一個都是他走過的路，每一個都是他等過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團光。
“我不是來打你的。”他說。
光沒有動。
“我是來問你的。”
光動了一下。很輕，像一個人抬起了頭。
“你等了很久。我知道等是什麼感覺。我父親等了兩千年。她等了二十年。那些亡魂等了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他們等的不是你。他們等的是一個說法。為什麼讓他們等。為什麼讓他們等那麼久。”
光沒有動。但它亮了。不是亮，是變。從透明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灰色。灰濛濛的，像霧，像雪，像那片灰色的海。它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顏色。
他伸出手，按在光上。這一次，不是涼的，是暖的。和玉佩一樣暖，和令牌一樣暖，和血淚一樣暖，和紙條一樣暖。和她的手一樣暖。和父親嘴角那點笑一樣暖。
“你也是等的那個。”他說，“你不是天道。你是他們的等。所有人的等，都在這裡。我父親的等，她的等，判官的等，轉輪王的等，小楠的等，張主任的等，小雨的等，擦刀男人的等，油鍋男人的等，針尖年輕人的等，清朝老頭的等，小滿的等。所有人的等，都在你身上。你等了很久。你也等夠了。”
光沒有動。但它裂開了。不是碎，是裂。從他的手心開始，一道細細的縫，往下走，往下走，一首往下走。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亮，很燙，像一顆心。那顆心在跳。咚，咚，咚。很慢，很有力。和父親的心跳一樣，和判官的心跳一樣，和轉輪王的心跳一樣，和小楠的心跳一樣，和張主任的心跳一樣，和小雨的心跳一樣，和擦刀男人的心跳一樣，和油鍋男人的心跳一樣，和針尖年輕人的心跳一樣，和清朝老頭的心跳一樣，和小滿的心跳一樣。和她的一樣。和他的一樣。所有人的心跳，都在這裡。合在一起，像一條河。流了很久，終於流到了這裡。
他把手伸進裂縫裡，握住了那顆心。燙的。和玉佩一樣燙，和令牌一樣燙，和血淚一樣燙，和紙條一樣燙。和她的手一樣燙。和父親嘴角那點笑一樣燙。所有他該記住的溫度，都在他手心裡。
他握緊了它。它跳了一下。咚。很重，很響，像一個人在敲門。不是敲他的門，是敲自己的門。等了太久，終於敢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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