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回來，我們去找你。”
她說完，退後一步，站進人群裡。
又一個人開口。是個年輕的男人，聲音很亮，像剛磨好的刀。
“你不回來，我們去找你。”
又一個人開口。是個女人，聲音很柔，像風。
“你不回來，我們去找你。”
一個，兩個，無數個。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從西面八方傳過來，像回聲。你不回來，我們去找你。你不回來，我們去找你。你不回來，我們去找你。
那聲音合在一起，像雷。雷聲從大地上滾過去，滾到天邊，又從天邊滾回來，撞在林渡胸口。他沒躲。他站在那裡，讓那雷聲穿過他。手腕上的鐵鏈跟著震了一下，像父親在說：聽見了。
白袍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塊布，很舊，邊緣己經毛了，顏色褪得看不清原本是什麼色。他把布開啟，裡面包著一樣東西。是判官的筆頭。很短的筆頭，木頭己經磨得發黑，筆尖禿了，炸開了，像一朵開敗的花。
“判官讓人送來的。”白袍人說，“他說，筆斷了。但他還有手。他問你，要不要。”
林渡看著那截筆頭。筆桿上有深深的指痕，握了一輩子的人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指痕疊著指痕，新的壓著舊的，最深的那些己經發黑，嵌進木頭裡，像長在一起。他伸出手，接過來。筆頭很小，躺在他手心裡，安安靜靜的。他握了一下，涼的。和鐵鏈一樣涼，和牢房的門一樣涼，和小周的手指一樣涼。但握了一會兒，慢慢熱起來。和玉佩一樣的熱，和令牌一樣的熱，和血淚一樣的熱，和紙條一樣的熱。和她的手一樣熱。和父親嘴角那點笑一樣熱。
他把筆頭揣進懷裡，和那些東西放在一起。
白袍人看著他揣好，退後一步，站進人群裡。
黑袍人從人群裡走出來。他走到林渡面前，沒說話。只是把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指甲印還在，紫得發黑。但他的手沒有抖。他看了林渡一眼，又看了林渡背上的孟瑤一眼。然後他把手收回去，退後一步，站進人群裡。
灰袍人從人群裡走出來。他走到林渡面前，停下來。他伸出手，指了指林渡懷裡的方向——那裡有判官的筆頭。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他退後一步，站進人群裡。他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林渡知道他說什麼。他說的是——“走吧。”
紅袍人從人群裡走出來。他走到林渡面前，停下來。他的手指在身側敲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他退後一步，站進人群裡。
其他五個人沒有說話，沒有動作。但他們也往前走了一步，然後退回去。九個人，都走了一遍。都退回去了。他們從“站在林渡身邊”變成“融進人群”。他們不再是特殊的九個人，他們是人群的一部分。他們等到了。
林渡站在那兒，揹著孟瑤，看著那片灰色的海。幾千幾萬個人，站在那兒，看著他。他們的身上有光，灰濛濛的，很弱，但沒有滅。
他轉過身，往前走。
身後，那片灰色的海跟著他。腳步聲很輕，像踩在棉花上。但合在一起，像心跳。像一條河，流了很久，終於找到了海。但海不是終點。海的那邊，還有人在等。等一個說法。
他背上的孟瑤醒了。她的手摟著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臉。她的聲音很輕，剛睡醒的聲音，軟軟的。
“到了嗎？”她問。
“還沒。”他說。
“哦。”她閉上眼，又把臉埋進他脖子裡。
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
“人好多。”她說。
“嗯。”
“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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