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她走了很久。久到懷裡的她暖了，久到身後的腳步聲從雜亂變得整齊，又從整齊變成心跳一樣的節奏。她在他懷裡睡著，呼吸很輕，一下一下吹在他胸口。她的手攥著他的衣服，攥得很緊，像怕鬆開就再也握不住。
前面出現了光。不是藍色的，是灰色的。很多很多灰色的光，聚在一起，像一片倒映著星空的海。那片海在動，很慢，像在呼吸。他走進去的時候，灰色的光從他身上淌過去，像水。他懷裡的孟瑤動了一下，臉在他胸口蹭了蹭，沒醒。
人群讓出一條路。很寬，夠他抱著她走過去。兩邊站著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他們看著他懷裡的孟瑤，沒有人說話。只有灰色的光從他們身上發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但被光照著，慢慢有了顏色。她的嘴唇是粉的，她的眼睛是黑的，她的淚痣是褐色的。她活了。她是活的。
他走到人群中間，停下來。懷裡的她動了。她的手鬆開他的衣服，揉了揉眼睛。她睜開眼，看著那些灰色的光。光很亮，亮得她眯起眼。但她沒有閉上。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他。
“到了？”她問。
“到了。”他說。
她從懷裡滑下來，站在地上。她的腿軟了一下，扶著他的胳膊站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她的鞋丟了。在系統核心外面丟的，白色的，很小，落在地上，孤零零的。她沒有鞋了。她光著腳站在地上，腳趾頭蜷著，像怕冷。
人群裡有人動了一下。是那個中年男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拿著公文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他的鞋是黑色的，擦得很亮。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開始解鞋帶。旁邊的工裝男人按住他的手。中年男人抬起頭，看著他。工裝男人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然後他彎下腰，把自己的鞋脫了。他的動作很慢，像那雙腳己經很久沒見過光了。他站起來的時候，光著腳站在地上，腳底的繭子很厚，灰白色的，像石頭。他把鞋放在孟瑤腳邊，然後退後一步。他退回去的時候，把手藏在身後。那雙手上全是傷疤，新的疊舊的，密密麻麻的，在灰色的光裡格外清楚。他擦了137年的刀，手早就不是手了。但鞋脫下來的時候，他沒有猶豫。
孟瑤低頭看著那雙鞋。很大，比她腳大很多。鞋底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幾個破洞。她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個工裝男人。他站在那兒，光著腳，手藏在身後，低著頭，不看她。
“謝謝。”她說。
他搖了搖頭。手在身後攥了一下，又鬆開。退後一步，站進人群裡。人群在他身後合攏，把他藏起來了。但她記住了他的手。那些傷疤，那些137年的痕跡。
孟瑤彎下腰，把鞋穿上。很大，像船。她走了兩步，鞋在腳上晃著。她又走了一步，鞋掉了。她停下來，看著那雙鞋，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把鞋撿起來，拎在手裡。她光著腳，站在地上。
“不穿了，”她說，“太大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灰色的海。幾千幾萬個人，站在那兒，看著她。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和七歲那年坐在病床上縫嫁衣時一樣甜。
“我叫孟瑤。”她說，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地都能聽見。“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了。”
她轉過身，看著林渡。她比他矮很多，要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臉。她的手指很暖，比他的臉暖。
“他就是我等的人。”
她又轉過身，看著那片灰色的海。
“你們也是等他的人。他回來了。他把說法帶回來了。”
她頓了頓。
“他說，天道不是天道。是我們的等。所有人的等，都在那裡。它等了很久。它也等夠了。”
她說完，退後一步，站在林渡身邊。她的手握著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但握得很緊。
那片灰色的海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風從遠處吹過來的聲音，能聽見她光著腳站在地上的聲音。然後，那個工裝男人開口了。聲音從人群深處傳出來，很年輕，但很啞。
“我老婆還在油鍋地獄炸著。她說她等我。我擦了一百三十七年刀。我不想讓她等了。”
他頓了頓。
“她也能走嗎？”
林渡看著他。人群讓開了一條縫，他看見那個工裝男人站在那兒，光著腳，手垂在身側，沒有藏在身後了。那雙滿是傷疤的手，在灰色的光裡亮著。他等了一百三十七年，擦了一百三十七年刀。他老婆在油鍋裡炸了一百三十七年，說等他。他不想讓她等了。
“能。”林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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