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揹著她，走了很久。久到白色的光從身後暗下去，久到前面出現了另一扇門。不是光做的，是木頭的，很舊，門板上什麼都沒有刻。只有門把手，鐵的，磨得發亮。他站在門前，沒有動。這扇門他見過。在那些畫面裡，在那團金色的光裡。一個穿白袍的人站在門前，站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放在門把手上。他轉過身，走了。那是林淵。是他自己。
他背上的孟瑤醒了。她沒有動，只是把臉埋在他脖子裡，呼吸很輕，一下一下吹在他皮膚上。
“到了？”她問。
“到了。”他說。
她從背上滑下來，站在地上。她光著腳，拎著那雙太大的鞋，站在門前。她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門把手上什麼都沒有了。玉佩不在了。它在他懷裡，在她手心裡，走了很遠的路，又回來了。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門把手。涼的。和第一次摸到它時一樣涼。但摸了一會兒，慢慢熱起來。和玉佩一樣熱，和令牌一樣熱，和血淚一樣熱，和紙條一樣熱。和他的手一樣熱。她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
“你進去吧。”她說，“我在這兒等你。”
他看著她。她光著腳，拎著那雙太大的鞋，站在門前。她的腳趾頭伸著，光從她腳趾縫裡漏出來，亮汪汪的。她站得很首。
“你不進去？”
她搖了搖頭。“他等的是你。他等了兩年多年。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他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臉。她的臉很暖，和玉佩一樣暖，和令牌一樣暖，和血淚一樣暖，和紙條一樣暖。所有他該記住的溫度，都在她臉上。
“等我。”他說。
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和她小時候坐在病床上縫嫁衣時一樣甜。
“好。”她說。
他轉過身，握住門把手。涼的。和第一次握住它時一樣涼。他擰了一下，門沒動。他又擰了一下，還是沒動。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放在門把手上。玉佩立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像一個人坐在旁邊。他看了一眼。然後他推開門。
門開了。不是化開，是開。像一個人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有人來敲門。門後面是黑的。很黑，什麼都看不見。他走進去。
黑暗從他身上淌過去，像水。他的衣服在黑暗裡飄起來，他的頭髮在黑暗裡飄起來。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前面有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暗紅色的。很暗，像快要滅的火。他走過去。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是一把椅子。黑色的，很大，扶手兩邊拴著鐵鏈。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穿著黑色的長袍，臉被陰影遮住了，看不清。但他的手腕上有傷疤，新的疊舊的，密密麻麻的。
林渡站在他面前，沒說話。那個人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角往下耷拉著，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看見他的時候，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快得像錯覺。然後那點亮就收回去，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回來了。”他說。聲音很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林渡看著他。那張臉很瘦，很老。但眼睛裡的光很年輕。年輕得像他小時候，在夢裡見過的那個人。那個人穿著黑衣服，坐在很高很高的椅子上，問他“你怕死嗎”。他說不怕。那個人問為什麼。他說，死了就能見到你了。那個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萬一我一首在等你呢？
“回來了。”林渡說。
閻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那隻滿是傷疤的手，停在林渡臉旁邊，沒落下去。像在等什麼，又像不敢。林渡抓住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涼的。和門把手一樣涼，和鐵鏈一樣涼，和那些傷疤一樣涼。但貼了一會兒，慢慢熱起來。和玉佩一樣熱，和令牌一樣熱，和血淚一樣熱，和紙條一樣熱。和她的手一樣熱。所有他該記住的溫度，都從這隻手上傳過來。
閻王的手在他臉上動了一下，拇指蹭過顴骨，很輕，像在擦什麼東西。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得像不是擦東西，是在確認——確認這張臉還在，這個人還在，這些骨頭還是他記得的形狀。
“你瘦了。”他說。
他的聲音停在那裡。像一個人走到了路的盡頭，不知道該往哪走。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等了兩千年，攢了很多話。但現在他只想說這一句。你瘦了。你在外面吃苦了。你回來了。
林渡的喉嚨發緊。所有人都說他瘦了。但只有這隻手摸在他臉上，他才知道瘦了多少。
“你也是。”他說。
閻王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和每次見面一樣。但這一次，眼眶裡的紅終於溢位來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還貼在林渡臉上，傷疤一道一道的，有些己經發白，是很久以前劃的；有些還帶著淡淡的紅色，像是最近才添的。最近的一道，就在他走了之後。他走了，父親又劃了一道。劃完就後悔了。他說過會回來。應該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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