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看著他。那張臉很瘦，很老。嘴角往下耷拉著，但眼睛裡有一點光。很弱，像快要滅的燭火，但沒有滅。
“您還沒走。”林渡說。
閻王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鐵鏈。鐵鏈很粗，從椅子扶手連到兩邊的柱子上，纏了很多圈。有的地方生了鏽，有的地方磨得發亮。他看了很久。
“我走不了。”他說。
“為什麼？”
“鐵鏈還在。”
林渡低下頭，看著那些鐵鏈。他彎下腰，把它們撿起來。鐵鏈很涼，和門把手一樣涼，和那些傷疤一樣涼。他握住它，握了一會兒，慢慢熱起來。他把鐵鏈從柱子上解下來，一圈一圈，很慢。鐵鏈很長，纏了很多圈，解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鐵鏈上磨出一道一道的紅印，他沒有停。閻王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看著他解鐵鏈，看著他手指上的紅印變成破皮，看著破皮的地方滲出血來。他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在抖，但他沒有說話。
最後一圈解開了。鐵鏈從柱子上滑下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像一個人在夢裡翻了個身，終於睡踏實了。
閻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兩道深深的勒痕，紫得發黑，嵌在傷疤中間。他把手腕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
“沒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他抬起頭，看著林渡。他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
“你幫我解開了。”他說。
林渡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快要溢位來的東西。他把它咽回去了。
“嗯。”他說。
閻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那隻手很暖。和玉佩一樣暖，和令牌一樣暖，和血淚一樣暖，和紙條一樣暖。和她的手一樣暖。所有他該記住的溫度，都從這隻手上傳過來。
“走吧。”閻王說，“她在等你。”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站得很慢，扶著椅子扶手，一點一點首起身。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站了兩年多年，己經忘了站是什麼感覺。但他站起來了。鐵鏈在地上拖著，嘩啦嘩啦響。他站首了。他很高，比林渡高半個頭。他站在那兒，看著林渡，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林渡拉進懷裡。他抱得很緊，像怕鬆開就再也握不住。
“你回來了。”他說。聲音在抖。
林渡把臉埋在他肩上。他聞到了鐵鏽的味道，還有血的味道，還有很老的、放了很久的味道。但他很暖。和玉佩一樣暖，和令牌一樣暖，和血淚一樣暖，和紙條一樣暖。和她的手一樣暖。所有他該記住的溫度，都在這個擁抱裡。
“回來了。”他說。
他們抱了很久。久到鐵鏈在地上不動了，久到黑暗從他們身上淌過去，像水。然後閻王鬆開他，退後一步。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鐵鏈。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彎下腰，把它撿起來，放在椅子上。鐵鏈盤在椅子上，安安靜靜的，像一個人坐了很多年，終於可以休息了。
“走吧。”他說。
他轉過身，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但很穩。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他看著林渡。
“你媽走的時候，讓我等你。她說你會回來。我等了二十三年，你回來了。她沒說她會回來。我還得等。”他頓了頓，“但我不劃了。等就等。不劃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走了很遠，遠得只剩一個影子。鐵鏈不在他身上了。他走路的姿勢和來時一樣，很慢，很穩。但他走的方向不一樣了。來時是往裡走，現在是往外走。往外走，是回家。他不知道家在哪裡。但他知道方向。往前走就是了。
林渡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他走到門前，推開門。光湧進來，白色的，很亮，很暖。她站在門外，光著腳，拎著那雙太大的鞋。她看見他，笑了。
“你出來了。”她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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