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揹著她，走了很久。久到那個人越來越近，久到他能看見他眼睛裡的光。那個人站在門口，穿著白襯衫，笑得很憨厚。他抬起手，揮了揮。林渡停下來，站在他面前。那個人看著他，又看著他背上的孟瑤。
“回來了？”他問。
“回來了。”林渡說。
那個人點了點頭。他看了孟瑤一眼，她趴在林渡背上，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吹在他脖子上。她拎著那雙太大的鞋，在他胸前晃著。
“她睡了？”那個人問。
“嗯。”
“那進去吧。別吵醒她。”
他側過身，讓出路。林渡揹著她，走進去。門後面是一個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窗簾一鼓一鼓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他把孟瑤放在床上，給她蓋上被子。她翻了個身，臉在枕頭上蹭了蹭，又睡了。她的手裡還拎著那雙鞋，他沒有拿開。她攥得很緊。
那個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看著林渡，看了一會兒。
“餓不餓？”他問。
林渡愣了一下。他很久沒被人問過這個問題了。在副本里沒人問，在系統裡沒人問，在那條走了很久的路上也沒人問。他不知道自己餓了多久，首到聽見這三個字，胃裡才空了一下。
“餓。”他說。
那個人笑了。他轉過身，走進廚房。林渡聽見水龍頭的聲音，菜刀切菜的聲音，鍋鏟碰鐵鍋的聲音。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人的背影。他穿著白襯衫，繫著一條圍裙，圍裙帶子在身後打了一個結。他切菜的動作很慢，但很穩。他切的是土豆，一片一片，很薄。刀刃碰到砧板的聲音很輕，像一個人在輕輕地敲門。
“你媽以前愛吃我切的土豆片。”那個人說，沒有回頭，“她說我切得薄，炒出來脆。她走了以後，我就沒切過。”
他把土豆片放進鍋裡，油濺起來，滋滋響。他翻炒了幾下，加鹽，加醋，加了一點糖。他炒菜的動作很慢，但很穩。他炒了很多年，一個人炒，一個人吃。炒了二十三年。每一盤土豆絲都切得很薄，像她還在的時候一樣薄。但她不在了。他一個人吃不完，倒掉。倒了二十三年。
他把菜盛出來，放在桌上。一盤醋溜土豆絲，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碗米飯。他解開圍裙，掛在門後面，坐在桌子對面。
“吃吧。”他說。
林渡坐下來，拿起筷子。土豆絲很脆，酸甜剛好。西紅柿炒蛋很嫩，蛋是金黃的，西紅柿是紅的。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他很久沒吃過熱飯了。在副本里吃的都是涼的，在系統裡吃的都是沒有味道的。他不知道自己餓了這麼久。
那個人坐在對面，看著他吃。他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
“好吃嗎？”他問。
“好吃。”林渡說。
那個人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西紅柿，放進嘴裡。嚼了一下，停住了。他嚼了很久，嚥下去。他又夾了一塊，又嚼了很久。他的手在抖，筷子在碗邊碰了一下，發出很輕的響。
“你媽走的時候，讓我等你。她說你會回來。我等了二十三年，你回來了。”他頓了頓，“她沒說她會回來。我還得等。”
他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窗外有樹，樹葉在風裡晃著。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地上，亮汪汪的。那光是碎的，一片一片的，像切碎的土豆片。他看了很久。
“但我不餓了。”他說。
林渡看著他。他的側臉很瘦，顴骨很高。他的白襯衫洗了很多次，領子己經磨毛了。袖口的扣子換過，顏色不一樣，是深藍色的。他一個人住了二十三年，釦子掉了，自己縫。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一首穿著。
“為什麼？”林渡問。
那個人想了想。“餓習慣了。二十三年，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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