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
林渡看著他。他的臉很瘦，很老。但眼睛裡的光很年輕。
“去哪？”林渡問。
他想了想。“不知道。出去走走。走了二十三年，還沒走出去。”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他看著林渡，又看著床上睡覺的孟瑤。她翻了個身，鞋從手裡滑出來，落在地上，咚的一聲。她沒有醒。她的手指蜷著，像在握什麼東西。
“她很好看。”他說。
他轉過身，走出門。門關上了。林渡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個人走出樓道，站在陽光裡。他抬起頭，往上看。林渡站在視窗，看著他。他笑了一下，揮了揮手。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襯衫很亮。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短，像一個人的腳印。然後他轉過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但很穩。他走了很遠，遠得只剩一個影子。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馬路這邊一首伸到馬路那邊。他沒有回頭。他走在陽光裡，走在那些碎了的光上面，一步一步，像一個人走了很久，終於可以慢慢地走了。
林渡站在視窗，站了很久。久到那個人的影子不見了，久到陽光從窗臺上爬到地上。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床邊。孟瑤還在睡，呼吸很輕，嘴唇是粉的，睫毛很長。她的手裡沒有鞋了，她的手指蜷著，像在握什麼東西。他把那雙鞋撿起來，放在床腳。鞋很大，像船。它們並排放在那兒，安安靜靜的。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樓下賣西瓜的在吆喝，兩塊錢一斤，包甜。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打滾。有人推著嬰兒車，車裡的孩子睡著了。車子的遮陽篷是藍色的，孩子在篷子下面睡著。那個推車的女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輕，像怕吵醒他。
他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地上爬到牆上，從牆上爬到天花板上。然後她醒了。她睜開眼，看著他。
“到了？”她問。
“到了。”他說。
她坐起來，看著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窗簾一鼓一鼓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被子是舊的，洗了很多次，棉絮有些地方己經薄了。但曬過太陽，聞起來是暖的。
“這是你家？”她問。
“嗯。”
她從床上滑下來，站在地上。她光著腳，站在陽光裡。她的腳趾頭伸著，光從她腳趾縫裡漏出來，亮汪汪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窗戶。她走到窗邊，往外看。樓下有人賣西瓜，兩塊錢一斤，包甜。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打滾。有人推著嬰兒車，車裡的孩子睡著了。
“好亮。”她說。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床腳的那雙鞋。很大，像船。她走過去，穿上。走了兩步，鞋在腳上晃著。她又走了一步，鞋還是晃。但她沒有脫。她穿著那雙太大的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走到桌邊，摸了摸桌面。舊的，有劃痕，有燙過的印記。她走到椅子邊，摸了摸椅背。磨得發亮的地方，是有人常年坐著的。她走到窗邊，摸了摸窗簾。布的，很軟，陽光從布縫裡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走了很久，久到鞋底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音，久到陽光從牆上爬到地上。
她停下來，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很多，要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臉。她的手指很暖，比他的臉暖。
“你哭了？”她問。
他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是溼的。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那個人說“餓習慣了”的時候？從他說“走了二十三年，還沒走出去”的時候？從他在樓下揮手的時候？從陽光照在他白襯衫上的時候？從他說“她很好看”的時候？他不知道。他只是站在那裡，讓眼淚流著。
“沒有。”他說。
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和她小時候坐在病床上縫嫁衣時一樣甜。她伸出手，擦了一下他的臉。
“騙人。”她說。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但握得很緊。
“走吧。”她說，“你答應過我的。”
“什麼？”
“帶我出去走走。看太陽，看月亮，看花，看雪。看你長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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