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很久。久到陽光從身後走到身前，久到影子從前面走到後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沒有回頭。他往前走。前面有人在等他。走了二十三年，還沒走出去的那個人。他去找他了。
路很長。他走過馬路，走過天橋，走過地下通道。他走過賣西瓜的攤子，走過遛狗的人，走過推嬰兒車的女人。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久到天又黑了。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前面出現了一個人。不是光，是人。穿著黑色的袍子，很舊，袖口磨得發白。他站在路燈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抬起頭，看著林渡。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眶深深地凹下去。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殿下。”他說。聲音很輕，很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林渡看著他。那張臉很瘦，很老。但他認識。那是判官。他站在路燈下面，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那兒，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他的腳踩在地上，影子落在身後。他是實的。他不是光，不是影子，他是人。他站在這裡，用不投胎換來的。
“判官。”林渡說。
判官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風。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的目光從林渡臉上滑過去，落在他身後。那裡沒有人。但他看了一會兒，像在看什麼人。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林渡臉上。
“您去找他？”判官問。
“嗯。”
判官點了點頭。他看著林渡，看了一會兒。
“他往南走了。”他說，“他說往南走，走到海邊。他說他沒看過海。你媽走的時候，說想去看海。他沒帶她去。他一首記著。”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林渡。是一張紙，很舊，摺痕的地方己經磨白了。紙邊有些地方爛了，被人用漿糊小心地粘過。粘得很仔細，裂縫對著裂縫，紋路對著紋路，像在縫一道傷口。林渡接過來，開啟。上面畫著一條路，彎彎曲曲的，從一座城市一首通到海邊。路的兩邊畫著樹，畫著房子，畫著太陽。畫的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畫的。但路是對的。每一筆都用力，紙背面能摸到筆痕。
“他畫了很多年。”判官說，“畫了二十三張。每年畫一張。畫完就撕了。撕得很碎，扔進垃圾桶裡。我撿過。拼不起來。太碎了。他不想讓人看見。今年沒撕。他說，今年你回來了。他說，今年可以去找她了。”
林渡看著那張圖。圖上的路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塗了又改，墨跡有深有淺。最深的那條線，是他今年畫的。他畫了很久，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問：是這條路嗎？能走到嗎？她還在嗎？他畫完最後一條線，放下筆，把圖疊好。他沒有撕。他把它放在桌上，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它揣進懷裡，出門了。走了二十三年，終於可以去找她了。
“他什麼時候走的？”林渡問。
“今天早上。你走了以後，他也走了。他站在樓下，看著你走。你沒有回頭。他也沒有喊你。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南走了。”
林渡的手緊了一下。他站在視窗看父親走的時候，父親也在樓下看他走。他走了，父親也走了。一個往北，一個往南。他沒有回頭。父親也沒有回頭。兩個人都沒有回頭。兩個人都往前走。一個回家，一個去找她。
“他會回來的。”判官說，“他找到她，就會回來。他答應過的。他答應過你媽，也答應過你。他說，等找到她，就回來。回來給你做飯。切土豆片，炒醋溜土豆絲。你媽愛吃，你也愛吃。他記得。”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林渡。是一封信。信封很舊，邊緣己經毛了。上面寫著三個字：林渡收。他接過信，沒有開啟。他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信很薄，很輕。但很暖。和玉佩一樣暖，和令牌一樣暖，和血淚一樣暖，和紙條一樣暖。和她的手一樣暖。所有他該記住的溫度，都在這封信裡。
“他什麼時候寫的？”林渡問。
“昨天晚上。你帶她出去看月亮的時候。他坐在窗邊，寫了很久。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寫了很多遍。紙簍滿了，他倒掉，接著寫。最後只留了這一封。他說，寫多了怕你看不完。他說，他想說的就一句。”
林渡開啟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刻字。但他寫得很用力，紙背面都能摸到筆痕。有些筆劃斷了，又重新描過。那個字在那裡猶豫了很久，才寫下去。
“兒子，我去找你媽了。找到了就回來。找不到也不回來了。”
林渡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找不到也不回來了。他等了二十三年，等到了兒子回來。他還要去找她。找到了就回來。找不到就不回來了。他不等了。他去找了。這句話落在紙上的時候，他的筆停了一下。那個“不”字，描了兩遍。第一遍寫下去，又描了一遍。像在確認，像在說服自己。不回來了。真的不回來了。然後他寫下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坐了很久。天亮的時候，他把信揣進懷裡，出門了。
他把信疊好，揣進懷裡，和那些東西放在一起。玉佩、令牌、血淚、紙條、筆頭。現在又多了一封信。它們挨在一起，燙著。像七顆心跳。少了一顆。但那一顆沒有滅。它在那條路上，在往南走的路上，在去找她的路上。它跳得很慢，但很穩。像一個人走了很久，不差這一時半刻。
他抬起頭，看著判官。判官站在路燈下面，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他的影子在他身後，很長，一首伸到黑暗裡。他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根紮在地底下，紮了很久。
“您不去找他？”判官問。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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