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會回來的。”判官說，“您答應過的。”
林渡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快要溢位來的東西。他沒有讓它溢位來。他把它收回去了。像他做了一輩子的事。
“會。”林渡說。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但很穩。他沒有回頭。他往前走。前面有人在等他。走了二十三年，還沒走出去的那個人。他往南走了。往南走，是海。她說想去看海。他沒帶她去。他一首記著。現在他去找她了。
他走了很久。久到路燈一盞一盞滅下去，久到天又亮了。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陽光裡，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沒有月亮。月亮晚上才出來。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張圖。圖上的路歪歪扭扭的，從這座城市一首通到海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往南走。
他走得很慢，但很穩。他走了很遠，遠得只剩一個影子。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長，很瘦。他沒有回頭。他往前走。前面有人在等他。等了他二十三年，等他回來了，又走了。去找她了。他去找他了。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久到天又黑了。他站在一條河邊，河很寬，水流很慢。河對岸有燈，一閃一閃的。他站在河邊，看著對岸。對岸有人在等他。走了二十三年，還沒走過去的那個人。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張圖。圖上的路到河邊就斷了。河上沒有橋。他過不去。
他站在河邊，站了很久。久到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久到月亮從河面上升起來。月光照在河面上，亮汪汪的。他看著河面，看著月光。月光裡有一個人。穿著白襯衫，笑得很憨厚。他站在河對岸，看著他。他的白襯衫在月光裡很亮，像很多年前，他站在照片裡一樣。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從他身後照到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河面上，隨著水波一晃一晃的。然後他抬起手，揮了揮。像在跟什麼人打招呼。像在說：我在這兒。我還在。我在往前走。
林渡站在河邊，看著他。他沒有喊他。他站在那兒，看著他。他看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他看見他轉過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但很穩。他沒有回頭。他往前走。前面有人在等他。等了二十三年，終於可以去找她了。
林渡站在河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裡。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河面上升到天上，久到星星從一顆變成無數顆。他沒有追。他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走到哪裡了，看看他路上好不好，看看他是不是還在往前走。他看見了。他還在走。他很好。
他轉過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但很穩。他沒有回頭。他往回走。有人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告訴她，他找到了。找到了那個走了二十三年還沒走出去的人。找到了那個說“找不到就不回來了”的人。找到了那個站在河對岸，笑著揮手的人。
他走了很久。久到天又亮了。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路口，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沒有月亮。月亮晚上才出來。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但很穩。他走了很遠，遠得只剩一個影子。他沒有回頭。他往前走。前面有人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告訴她，他看見了。看見了那個站在河對岸的人。看見他笑著揮手。看見他轉過身，往前走。看見他去找她了。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久到天又黑了。他站在樓下，抬起頭，看著那扇窗戶。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去，窗簾一鼓一鼓的。燈亮著，暖黃色的，照在窗簾上。他站在樓下，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去。樓道很黑，聲控燈壞了很久沒人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門開著。她站在門口，光著腳，穿著那雙太大的鞋。她看見他，笑了。那笑容很甜，和她小時候坐在病床上縫嫁衣時一樣甜。她站在那裡，等著他回來。從昨天等到今天，從天黑等到天亮。她知道他會回來。他答應過的。
“找到了？”她問。
“找到了。”
“他呢？”
“走了。去找她了。”
她點了點頭。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但握得很緊。
“他會回來的。”她說。
“嗯。”
“他答應過的。”
“嗯。”
她笑了。她握著他的手，走進房間。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月亮很大，很圓，很亮。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他。
“你看見他了？”她問。
“看見了。”
“他在做什麼？”
“在笑。在揮手。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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