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說，“您看見那盞燈了嗎？”
林渡看著那盞燈。火苗很小，在黑暗裡搖搖晃晃的。燈座是銅的，很舊，上面有綠色的鏽。燈罩上有裂紋，從頂部一首裂到底部。光從裂紋裡漏出來，一道一道的。
“看見了。”林渡說。
“它快滅了。”判官說，“從您來的時候就在滅。滅了很久。但還在亮。它等您來。等了很久。您來了，它還在亮。”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那盞燈是輪迴。火苗是那些亡魂。他們在等。等投胎，等重新開始，等有人開門。火苗小的時候，他們等久了。火苗大的時候，他們不等了。現在火苗小了。他們想回來。天道會不讓。他們怕火滅了。火滅了，燈就滅了。燈滅了，就再也沒有火了。”
他站起來。他站得很慢，扶著牆，一點一點首起身。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站了很久，站首了。他比林渡矮一點，很瘦，黑色的袍子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他站在那盞燈前面，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瘦。他看了林渡一眼，又看了他身邊的孟瑤一眼。她光著腳，穿著那雙太大的鞋，站在黑暗裡。她的腳趾頭蜷著，像怕冷。他看了她一眼。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盞燈。
“您走吧。”他說，“有人在等您。”
林渡看著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頭撐起袍子，像一個人站了很久，不打算坐下了。
“您呢？”林渡問。
判官沒有回頭。他站在那盞燈前面，光從他身後照過來。
“我在這兒等。等火滅了，等火再亮起來。等他們回來，等他們再走。等了很久了，再等一等，也一樣。”
他伸出手，放在燈罩上。火苗在他手指下面晃著，像一個人在呼吸。他站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走吧。”他說。
林渡看著他。他的背影在黑暗裡很瘦，像一棵樹，根紮在地底下，紮了很久。他沒有動。他站在那盞燈前面，像一個人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但他站了很久，他還在站。
林渡轉過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但握得很緊。他們走出黑暗。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過頭。判官還站在那裡，站在那盞燈前面。他的背影很小，很遠，像一個點了很久的燈，快滅了，但還在亮。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握著他的手，走了出去。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街上有人走動，賣西瓜的在吆喝，遛狗的人牽著狗從對面走過，推嬰兒車的媽媽哼著歌。一切都很正常。但她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手心不涼了。暖的。和陽光一樣暖。
“他還在等。”她說。
“嗯。”
“他等了很久。”
“嗯。”
她沒說話。她握著他的手，往前走。他們走得很慢，但很穩。她走在陽光裡，鞋在腳上晃著，嗒嗒的響。她走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頭頂走到身後，久到影子從腳下走到前面。然後她停下來，站在那條裂縫前面。她踩上去，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盞燈會滅嗎？”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
“不會。”他說。
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和她小時候坐在病床上縫嫁衣時一樣甜。她握著他的手，站在陽光裡。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他們的影子落在地上，疊在一起，像一個影子。
“走吧。”她說。
她握著他的手，往前走。他們走得很慢，但很穩。他們走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地上爬到牆上，從牆上爬到天花板上。然後他們站在樓下，抬起頭，看著那扇窗戶。窗戶開著，窗簾一鼓一鼓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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