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決定去看看。去看看那些門，看看那些點亮著的地方，看看那些敲門的人。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窗外沒有霧，天是黑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她看了他一會兒。他的背影在星光裡很瘦，肩膀的骨頭撐起衣服，像一個人站了很久，不打算動。
“走吧。”她說。
他轉過身，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比星星亮。她站在床前，光著腳，穿著那雙太大的鞋。鞋在腳上晃著，沒有響。她在等他。他點了點頭。他們走出門。樓道很黑，聲控燈壞了很久沒人修。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樓下的時候，星星還亮著。街上沒有人。賣西瓜的沒來，遛狗的人沒來，推嬰兒車的媽媽也沒來。只有風，從巷口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露水的味道。她站在風裡，頭髮被吹起來，她沒有縮。她站在那裡，讓風吹著。然後她低下頭，看著他。
“走吧。”她說。
他們往前走。走了很久，久到星星一顆一顆滅下去，久到天從黑變成灰，從灰變成白。然後他們站在那扇門前。不是判官的門，是那扇很大的門，寬得看不見邊，高得看不見頂。門框上亮著很多點，密密麻麻的，像星星。那些點還在閃。比上次更快。像很多人在同時敲門，從裡面敲。咚，咚，咚。從那些點亮著的地方傳來，從那些走了的人住的地方傳來。她站在門前，看著那些點。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
“它們在敲門。”她說。
“嗯。”
“它們想出來。”
“嗯。”
她沒說話。她握著他的手，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站了很久。然後她鬆開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門前，離那些點很近。她抬起頭，看著那些點。那些點不閃了。它們停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星星。敲門聲也停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點。那些點看著她。她知道。那些點裡面有人在看她。很多雙眼睛，從很遠的地方，從那些點亮著的地方，看著她。
“你看見了什麼？”他問。
她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點。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然後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門框。手指碰到光的時候，光動了一下。很輕，像一個人被碰了一下，縮了一下。但沒有躲。她的手按在門框上。涼的。和鐵鏈一樣涼，和牢房的門一樣涼，和小周的手指一樣涼。但按了一會兒，慢慢熱起來。和玉佩一樣熱，和令牌一樣熱，和血淚一樣熱，和紙條一樣熱。和他的手一樣熱。她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心。手心裡有一團光，很淡，像螢火蟲。它亮了一下，滅了。又亮了一下，又滅了。像心跳。她把它攥在手心裡，沒有松。
“走吧。”她說。
他點了點頭。她握著他的手，往回走。他們走得很慢，但很穩。她走在他旁邊，手心裡攥著那團光。她走了很久，久到陽光從身後照過來，久到影子從前面走到腳下。然後她停下來。她站在路中間，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手心裡攥著那團光。它在亮，一下，一下。很慢，像心跳。
“怎麼了？”他問。
她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看見了她的肩膀。她在抖。很輕，像風吹了一下。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快要溢位來的東西。她的嘴唇在抖。
“它不亮了。”她說。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心裡那團光滅了。不是滅了，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她的手心裡有一個點，很小的點，很黑，像針尖。那個點在她手心裡轉著，越轉越大。很慢，但不停。從針尖變成米粒，從米粒變成豆子。她看著它變大，像看著一個東西在她身體裡慢慢長大。她看著，沒有躲。黑色的，在她的皮膚下面轉。她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個點在轉。她沒有喊。她只是看著。
“疼嗎？”他問。
她搖了搖頭。不疼。只是涼。那個點轉著，一圈，一圈，又一圈。涼意從手心往裡走，走到手腕，走到手臂，走到肩膀。走得很慢，像一個人在走路，不著急。她站在那裡，讓那個涼意走。她沒有躲。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和玉佩一樣暖，和令牌一樣暖，和血淚一樣暖，和紙條一樣暖。所有他該記住的溫度，都從他手上傳過來。但那個點還在轉。涼意還在走。從肩膀走到胸口。她打了個哆嗦。
“冷。”她說。
他把她抱在懷裡。她很輕，輕得像小時候冬天接住的雪花。但她是涼的。她的身體在發抖，很輕，像風吹了一下。他抱緊了她。他的體溫從胸口傳過去，從手臂傳過去，從手指傳過去。那個點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又轉了。更快。涼意從胸口走到另一隻手臂，走到另一隻手心。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另一隻手。手心裡也出現了一個點。很小的點，很黑，像針尖。它在轉。從針尖變成米粒，從米粒變成豆子。黑色的，在她的皮膚下面轉。她看著它，沒有喊。
“它來了。”她說。
他握住她的另一隻手。兩隻手，都握在他手心裡。他的體溫從兩隻手傳過去，從手臂傳過去，從肩膀傳過去。那個點又停了一下。然後又轉了。更快。涼意從兩隻手走到肩膀，從肩膀走到胸口。它們在胸口匯合。她聽見了聲音。不是敲門聲，是別的聲音。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說話。說了很多遍，說了很久，但她聽不清。
“什麼？”他問。
她搖了搖頭。她聽不清。那個聲音在胸口裡轉著，像那個點，越轉越快。她閉上眼睛。她看見了。她看見了一扇門。很小的門，很舊，門板上什麼都沒有刻。門開著，裡面是黑的。門後面有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灰濛濛的，像天亮前天空最深處的那種灰。光裡有一個人。穿著白裙子，頭髮很長，垂在肩膀兩側。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是七歲的她。她站在門後面，看著她。她的嘴唇在動。她在說什麼。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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