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意。”
“你知道你不願意會怎樣嗎？”
“知道。那些門會一首開著。那些人會一首敲門。他們會一首想回來。輪迴會亂。亂了我修不好。誰都修不好。”
他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的眼睛是空的。但她看見那空裡面有東西在碎。很輕，很慢，像冰裂開。一道一道的，從中間往西周走。不是從外面碎的，是從裡面。那些沉在水底的魚醒了，它們遊起來了。它們撞在冰上，冰就裂了。
“你怕嗎？”他問。
她想了想。她怕。她怕輪迴亂了，怕那些門永遠關不上，怕那些人永遠敲下去。但她更怕別的東西。更怕他一個人站在窗邊，等她回來。更怕他等很久，像她等了他二十年。更怕她回不去，他等不到。她等過，她知道等是什麼滋味。她不要他等。
“不怕。”她說。
那個人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動。不是敲，是抖。很輕，像一個人忍了很久，忍不住了。他把手握成拳頭，攥得很緊。指甲嵌進肉裡，紫得發黑。他等了很久，他不想等了。他等有人來替他做決定。她來了。她說不願意。他站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手，垂在身側。手指不抖了。他把它們藏進袖子裡。
“你走吧。”他說。
她看著他。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但他的聲音變了。不是機器了。是別的什麼。很輕，很啞，像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說了很久，說到嗓子啞了，還在說。
“你放我走？”她問。
他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的眼睛是空的。但那空裡面的裂縫還在走。一道一道的，從眼睛走到臉上，從臉上走到脖子裡。他站在那裡，像一個人站在冰面上，冰在腳下裂開，他不知道該往哪走。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讓她留下來。她說了不願意。她選了回來。他不能讓她留下來。
“你走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更啞了。像一個人說了太多話，說了太久，己經忘了自己原來是什麼聲音。
她看著他。她想起他站在霧裡，排成一排的人中間。她想起他的手，一模一樣的手。她想起他手腕上的疤，很長，從手腕一首伸到袖子裡。她想起他把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肉裡，紫得發黑。他等久了。他不想等了。但他還在等。他把手藏進袖子裡，等。等有人來替他做決定。她來了。她說不願意。他放她走。他不知道該往哪走，但他知道讓她走。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他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的眼睛裡的裂縫不走了。它們停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冬天結在窗戶上的冰花。冰花是冷的，但好看。他看了她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但很穩。他走了很遠，遠得只剩一個影子。光把他吞掉了。其他人也跟著他走了。一個接一個，走進光裡。他們的手垂在身側，一模一樣的手。最後一個人消失在光裡的時候，光暗了。不是滅，是收。收進她身體裡。從臉開始，到脖子，到肩膀，到手臂，到手指。光收進去的地方，她變了。不是變，是看見了。
她看見了那盞燈。在黑暗裡亮著，火苗很小，搖搖晃晃的。判官站在它前面，伸出手，擋在燈罩前面。他的手很瘦，影子很大，在牆上晃著，像一個人在揮手。她看見了那些門。很大的門，寬得看不見邊，高得看不見頂。門框上亮著很多點，密密麻麻的，像星星。那些點在閃，比上次慢了。像很多人在同時呼吸，在同時等。她看見了那些點亮著的地方。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走了的人。他們在等。等門開，等回來，等有人替他們決定。她看見了他。他站在門口，看著黑暗。他在等她。他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他等了很久。他還在等。
她站在那裡，站在光收進去的地方。七歲的她還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她三根手指。但握得很緊。
“你看見了嗎？”七歲的她問。
“看見了。”
“那盞燈。”
“看見了。”
“那些門。”
“看見了。”
“他在等你。”
“嗯。”
七歲的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和她小時候坐在病床上縫嫁衣時一樣甜。她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她的手空了。握了二十年，終於鬆開了。
“走吧。”她說，“他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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