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應了？”他終於開口。
“還沒有。我想先告訴你。”
她感覺到他的手心在出汗。潮溼的，熱的，和她的一樣。兩隻手都在出汗，握在一起，滑膩膩的，但誰也沒有松。樓下有人開始說話了。賣西瓜的在跟誰打招呼，“今天瓜甜！包甜！”有人回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推嬰兒車的媽媽哼著歌，從樓下經過。那首歌很老，調子很慢，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不急著到。
她聽著那首歌，聽了一會兒。
“判官知道嗎？”
“知道。”
“那盞燈。他守著那盞燈，不是在等第一任閻王回來。他是在等它升上來。燈滅了，它就升上來了。燈還亮著，它就在下面。他在擋。用那盞燈擋。擋了兩千多年。”
她摸了摸手心裡的印子。它突然脹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推了一下。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印子還在，很淡，但她感覺到它在動。很慢，像一個人的脈搏。不是她的。
“它告訴我這些的。”她說。“判官的手指走不動了。它在告訴我。它想讓你去替判官。它想讓人走開，不再擋它。”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手心。那個印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看不出在動。但他信了。
“它是什麼？”她問。
他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天快亮了，陽光還沒有照進來，但窗戶己經是金色的了。樓下的聲音越來越多，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一切都很正常。
“它是輪迴之前的東西。”他說。“輪迴是火，火是那些亡魂。它比火老。它在火之前就在了。那時候沒有亡魂，沒有投胎，沒有等。什麼都沒有。只有它。它把自己鋪開，鋪得很平，鋪到所有的地方。後來火來了。火把光帶進來，把溫度帶進來，把等帶進來。它不喜歡火。火讓它升不起來。它等火滅。火滅了，它就升上去，把所有東西都化掉。化回它自己。”
他停了。
“天道會不讓火滅。他們不是怕輪迴停。他們是怕它升上來。他們守的那些門，那些點亮著的地方，都是在擋它。他們擋了兩千多年。”
“你知道這些。”
“判官告訴我的。那盞燈，那個裂紋，是他用手指走出來的。他在量它升上來的速度。裂紋走一寸，它升一寸。走了兩千年，它升了兩千年。它一首在升。”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還在他手心裡，很小。
“它快升到了。”
她沒說話。陽光終於照進來了，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金色的，暖的。光裡有灰塵在飄，很慢，像在水裡。
“我進去之後，”她說，“它會停嗎？”
“會。”
“會停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許一千年。也許更久。”
她點了點頭。她看著他。他的臉在陽光裡很亮，顴骨很高，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他很久沒睡了。
“你會等我嗎？”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她的臉很暖，和陽光一樣暖。
“不等。”他說。“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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