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沒有關。
他們走到的時候，門開著，和上次一樣。判官沒有出來接，裡面也沒有光漏出來。只有黑暗，從門口往外滲，很慢，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地方呼吸。孟瑤站在門口，鞋尖抵著門檻。她沒有進去。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手心是潮的，走了這一路，出了汗。
“他還在裡面。”她說。
“嗯。”
“他知道我們來了。”
他感覺到她的手緊了一下，然後鬆開。她跨過門檻，走了進去。黑暗從她腳踝漫上去，漫過膝蓋，漫過腰，漫到肩膀。她的背影在黑暗裡越來越淡，像一個人走進很深的水裡。最後她不見了。只有鞋還在門檻外面，並排放著，很大，像船。她脫在門口了。
他站在門外，看著那雙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幾個破洞，是那個擦刀的男人留給她的。她穿了很久，從系統裡穿出來，從門裡穿出來，從那條裂縫上踩過去，從花壇邊走過去，從長椅旁走過去。現在她脫在門口了。
他彎下腰，把它們撿起來。鞋底是涼的，但內裡還有一點溫度，是她的腳留下的。他把它們並排放在門邊，靠在一起，像兩個人並排坐著。
裡面沒有聲音。
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黑暗從門裡滲出來，漫過他的鞋尖，漫過他的腳踝。他沒有退。他站在那裡，像一個人站在水邊，看著另一個人游過去，看不見了，還在看。
然後她出來了。
不是從黑暗裡走出來的，是被黑暗吐出來的。先是一隻腳，光著的，踩在門檻上。然後是另一隻。然後是她整個人，從黑暗裡跌出來，扶住門框才站穩。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但眼睛是亮的。她的腿軟了一下，他扶住她。她的身體是涼的，像剛從很深的水裡出來。
“他在裡面。”她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還在走。裂紋很深了。他的手指走不動了。但他還在走。”
他扶著她，讓她坐在門檻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光著，腳趾頭蜷著，像怕冷。他蹲下來，把那雙鞋拿過來，給她穿上。鞋很大，在腳上晃著。她低頭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給她繫鞋帶。他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繫鞋帶的時候很慢，很穩。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等了一夜的疲憊終於漫上來了。
“你看見了什麼？”他問。
她想了想。“黑暗。很深的黑暗。他坐在黑暗中間，面前有一盞燈。燈快滅了。他的手指搭在燈罩上，順著裂紋走。走得很慢。走了很久。走不動了。但他還在走。”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讓我告訴你，他走不動了。”
他繫好鞋帶，站起來。她坐在門檻上，仰著頭看他。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還是白的，但有了顏色。嘴唇是粉的，眼睛是黑的，淚痣是褐色的。
“他說，該你了。”
他看著那扇門。黑暗還在往外滲，很慢，不急。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黑暗從腳踝漫上來。他感覺到涼，不是水的涼，是另一種涼，從皮膚往裡走，走到骨頭裡，不走了。他繼續往前走。黑暗越來越深，光越來越暗。他走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這條路沒有盡頭。他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很輕，像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不催你，只是看著。他沒有回頭。他繼續走。
然後他看見了那盞燈。
很小，很暗。燈座是銅的，發黑。燈罩上有裂紋，從頂部一首裂到底部。光從裂紋裡漏出來，落在一雙手上。那雙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指搭在燈罩上，順著那道最長的裂紋，從上往下，慢慢地走。走了很久，走得很慢。但他在走。
判官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但那張臉己經不是臉了，是骨頭上面蒙著一層皮。顴骨高得戳出來，眼眶凹下去，凹成兩個洞。但洞裡面有光。
“殿下。”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渡蹲下來，蹲在他面前。他看著那雙手。手指還在裂紋上走，一毫米，一毫米，慢得像時間停了。但它在走。
“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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