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哪一條？”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他想起判官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他把什麼東西收回去了，收了一輩子，最後收不回去了，就留在眼睛裡。
“先回去。”他說。
她點了點頭。她蹲下來，把鞋穿上。繫鞋帶的時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等了一夜的疲憊終於找到了出口。她繫了很久，繫好了，站起來。鞋在腳上晃著，嗒嗒的響。
她握著他的手，往回走。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走在陽光裡，鞋在腳上晃著。走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頭頂走到身後，久到影子從腳下走到前面。然後她停下來，站在那條裂縫前面。她踩上去，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盞燈不會滅的。”
“嗯。”
“判官走了，它還在亮。你走了，它也會亮。它不等人的。它只等人來點它。”
她鬆開他的手，蹲下來，從裂縫旁邊又撿起一樣東西。是一小片碎玻璃，從燈罩上掉下來的，邊緣很薄，在陽光裡亮了一下。她把它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把它遞給他。
“你拿著。”
他接過來。很薄，很輕，邊緣扎手。他把它揣進懷裡，和那截筆頭放在一起。
“走吧。”她說。
她握著他的手，往前走。他們走得很慢，但很穩。她走在陽光裡，鞋在腳上晃著。走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地上爬到牆上，從牆上爬到天花板上。然後他們站在樓下，抬起頭，看著那扇窗戶。窗戶開著，窗簾一鼓一鼓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她握著他的手，走進去。樓道很黑，他們走得很慢。走到門口，推開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桌子還是那樣，椅子還是那樣，床還是那樣。那封信還放在桌上，安安靜靜的。
她走到桌邊，看了那封信一眼。沒有拿起來。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她走到窗邊。
樓下有人賣西瓜，兩塊錢一斤，包甜。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打滾。有人推著嬰兒車，車裡的孩子睡著了。一切都很正常。
她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
“裂紋分叉了。”她說。
“嗯。”
“一條往左，一條往右。”
“嗯。”
“判官沒有選。他走到那裡，就走不動了。”
她沒有看他。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人，看著那些在陽光裡滾來滾去的狗，看著那輛藍色的嬰兒車。
“你要選。”她說。
他站在她旁邊，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側臉，陽光照在上面，絨毛是金色的。她瘦了，從系統裡出來的時候就這樣，一首沒胖回去。臉小了一圈，下巴尖了，顴骨也高了一點。但她的眼睛沒變，還是那麼亮。
“你選哪一條？”她問。
他想了想。他想起判官的手指搭在裂紋上，走了兩千年，走到分叉的地方，就走不動了。他想起那盞燈，火苗很小，在黑暗裡搖搖晃晃的。他想起判官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裡面的光收不回去了，就留在那裡。他想起她說“他讓我告訴你，他走不動了”。
“往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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