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往右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很遠。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影子縮在腳下，像一小塊墨漬。孟瑤走在前面，鞋在腳上晃著，嗒嗒的響。她走得不快，但沒有停。他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的頭髮很長，垂到腰，走的時候會晃，從左晃到右，從右晃到左。他想起她剛出來的時候，走路還會摔跤，腿軟，站不穩。現在不會了。她走了很多路，從那條裂縫走到花壇，從花壇走到長椅，從長椅走到判官的門前。現在她在往右走。她走得很快，像知道路在哪裡。他不知道。他只是跟著。
第二天路窄了。兩邊的牆很高，把陽光擋在外面。牆上有裂縫，很深，有的地方長出了草。草是灰綠色的，很細，在風裡晃。她慢下來。不是走不動，是在看。她摸著牆上的裂縫，手指順著紋路走，一毫米，一毫米，像判官走那盞燈。
“涼的。”她說。
他也摸了一下。是涼的，和別的東西不一樣。別的涼是從外面涼的，這個涼是從裡面涼的。草根紮在裂縫深處，紮在黑暗裡。它從黑暗裡吸了涼意，長出來，還是涼的。
“它到這裡了。”她說。
他知道她說的“它”是什麼。那個在門後面的東西，那個比天道會更老的東西。它在升。裂紋走到哪裡，它就升到哪裡。判官走了兩千年，它升了兩千年。現在裂紋分叉了，一條往左，一條往右。他們往右走，它也往右走。它跟著他們。她沒有害怕。她把手指從裂縫上收回來，繼續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鞋在腳上晃著，嗒嗒的響。那聲音在窄巷子裡傳得很遠，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像兩個人在走。她聽著那聲音，低著頭。他注意到她的手。她走路的時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不是握，是半握，像握著一團看不見的東西。從系統裡出來的時候就這樣，蜷著，握著。
“你握著什麼？”他問。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蜷著，手心是空的。
“不知道。”她說。“就是握著。握了很久了。鬆不開。”
她沒有再說話。她繼續往前走。他跟在後面，看著她的手。手指蜷著，很輕，像握著什麼很脆的東西。他想起判官的手。判官鬆開的時候，手在抖，握了太久，鬆開了就抖。她還沒有鬆開。她還在握。
第三天路到頭了。不是盡頭，是一扇門。很小的門，很舊，門板上什麼都沒有刻。門開著，裡面是黑的。和她身體裡那扇門一樣，和判官守著的那扇門一樣。但這一扇更小，更舊。門板上的木頭己經朽了，邊緣碎成粉末，落在地上，薄薄一層，灰白色的，像霜。門把手是鐵的，鏽得很厲害，紅褐色的鏽跡從把手淌下來，在門板上拖出兩條長長的痕跡，像眼淚乾了的印子。她站在門前，沒有進去。她低著頭，看著地上的木粉。風吹過來，粉飄起來，落在她鞋上。鞋很大，鞋面上有幾個破洞，粉從破洞裡鑽進去，落在她腳趾上。她沒有縮。
“它在這裡面。”她說。
他沒有問“它”是什麼。他知道。走了三天，他知道了。他們往右走，它也往右走。它不是在跟著他們，它是在給他們帶路。它要他們來這裡。它要他們看這扇門。
“判官走到這裡，就走不動了。”她說。“不是走不動。是到了。裂紋走到這裡，就分叉了。一條往左，一條往右。往左是回去，往右是到這裡。判官沒有選。他不知道該往哪走。他站在分叉的地方，站了很久。站到走不動了。他是在等我。等我來了，替他選。”
他聽著。他想起在黑暗裡走裂紋的時候，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很輕，像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不催你，只是看著。他沒有回頭。現在他知道那道目光是誰的了。不是判官在看他。是判官站在分叉的地方，在等這一刻。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門板。手指碰到木頭的時候，門動了一下。不是開，是晃，像一個人被碰了一下，抖了一下。木頭在她手指下面碎了一點，粉末落下來，落在她手背上，涼的。她沒有縮。她把手按在門板上。門板是涼的。和鐵鏈一樣涼，和牢房的門一樣涼。但按了一會兒，慢慢熱起來。和玉佩一樣熱，和令牌一樣熱，和血淚一樣熱，和紙條一樣熱。和他的手一樣熱。所有她該記住的溫度，都從這扇朽了的門上傳來。她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心。手心裡有一個印子，很深，比之前的都深。是門上的紋路，木頭朽了，紋路反而更深了，像一個人老了，皺紋反而更清楚。她看著那個印子，看了很久。
“它想讓我進去。”她說。
“嗯。”
“我進去了，它就停了。它就滿了。就不升了。”
“嗯。”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頭髮很長，垂到腰，風把頭髮吹到他臉上，癢癢的。他沒有躲。他站在那裡，等她說完。
“但我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她握著的那團東西在抖。她握了一路，從系統裡握出來，從門裡握出來，從裂縫上走過去，現在站在這裡，那團東西在抖。
“你握著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蜷著，手心是空的。但她看著它，像看見了什麼。
“是她的手。”她說。
“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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