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走，”他說，“不是回去。是去找人。”
“找誰？”
“找那些敲門的人。找那些點亮著的地方。找那些走了的人。那些跟著轉輪王衝進去的人，那些被判官送走的人，那些從點亮著的地方走出去的人。他們想回來。他們想回來幫忙。他們記得這扇門，記得這個東西，記得它還在下面。他們在敲門。他們在等有人去找他們。”
他看著她。
“判官走不動了。我去走。你把門開著。等我回來。”
她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快要溢位來的東西。這一次她沒有收回去。她讓它溢位來。眼淚從她臉上流下來，流到嘴角，鹹的。
“你騙人。”她說。“你進去了就出不來了。那扇門是你的。只有你能進去。”
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她的臉很暖，和陽光一樣暖。
“不是我的。”他說。“是她的。七歲的她。她站在門後面，握了二十年。她不是在擋它。她是在等你。等你來，把門開啟，讓她出來。她出來了，門就空了。誰都能進去。”
她愣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蜷著，還握著。但她感覺到了。手心裡那個印子在變。門上的紋路在變淺。不是消失，是在轉。像一把鎖，在被人從裡面擰。
“她在開門。”她說。
“嗯。”
“她聽見了。”
“嗯。”
她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的印子越轉越慢，越轉越淺。她感覺到那雙手在鬆開。握了二十年的手，在鬆開。一根手指，兩根，三根。很慢，像一個人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一點一點，不著急。她感覺到空氣從指縫裡滲進來，涼的。然後空了。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了。印子也沒有了。她的手是空的。
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手背。手背上什麼都沒有。她握了二十年，鬆開了。她站在那裡，站在那扇門前，站在那些朽了的木粉上面，站在那些從門縫裡滲出來的黑暗前面。她的手是空的。她哭了。眼淚一首流，流在臉上，流在手背上。她沒有擦。她讓它流。二十年的眼淚，都在這一刻了。
他站在她旁邊，沒有動。他等她的眼淚停下來。等了很久。久到風把那些木粉吹散了，久到門縫裡的黑暗不再往外滲。她停下來。她抬起頭，看著他。
“走吧。”她說。“往左走。”
她握著他的手，往回走。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她的手是空的，但握得很緊。他們走了很久，久到那扇門在身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點，久到那些裂縫在腳下變細，變淺，變成頭髮絲一樣的東西，一踩就斷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在腳上晃著，嗒嗒的響。那聲音在窄巷子裡傳得很遠，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像兩個人在走。她聽著那聲音，聽了一會兒。
“她會出來嗎？”她問。
“會。”
“什麼時候？”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但她會出來。她鬆開了。她可以走了。”
她沒說話。她握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走了很久，久到陽光從牆頭照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她站在陽光裡，閉上眼睛。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她站著，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麼。像在聽什麼。
然後她睜開眼。
“她走了。”她說。
“你怎麼知道？”
“手不疼了。握了二十年，一首疼。現在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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