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瑤在那條裂縫前站了很久。
裂縫己經斷了。兩邊的地面合在一起，像一道癒合的傷口，只留下一條細細的白線，不仔細看己經看不出來了。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一下。平的。涼的。但下面有東西在動，她能感覺到。很慢，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不是那個東西。是別的東西。是那些走了的人在下面。他們不是走了，是還在。在地底下，在那些裂縫下面，在那扇門後面。他們還在。
她站起來，膝蓋響了一下。那聲音在空巷子裡響了一下，像什麼東西斷了。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不疼。只是響了。她蹲太久了。
她轉過身，往回走。鞋在腳上晃著，嗒嗒的響。那聲音在巷子裡傳得很遠，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樓下的時候，天快黑了。賣西瓜的正在收攤，把剩下的瓜一個一個搬上車。他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姑娘，吃瓜不？最後一個，不要錢。”
她搖了搖頭。他還在笑，把瓜搬上車，推著走了。車輪碾在地上，咕嚕咕嚕的。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她走進去。樓道很黑，她走得很慢。走到門口，推開門。屋裡是灰的。陽光己經照不進來了，桌子、椅子、床，都是灰的。那封信還放在桌上，安安靜靜的。她沒有拿起來。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她走到窗邊，站在那裡。
對面樓那盞燈還亮著。那個人影還在。從很久以前他就在那兒。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他為什麼站在那裡。他在等。等一個結果。等一扇門開啟，等一個人走出來，等一盞燈滅掉，或者再亮起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影。站了很久。久到天徹底黑了，久到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只剩那一盞。然後她轉過身，走到床邊，躺下來。她閉上眼睛。手心裡是空的。握了二十年，空了。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覺到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有力。不是她的心跳。是七歲的她。她走了，但心跳還在。在她胸口裡，和她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快的那顆，慢的那顆，合在一起，像一顆。
她睡著了。
第二天，她是被聲音吵醒的。不是樓下的吆喝聲，是從天上來的。很大的聲音，像雷，但比雷遠，比雷沉。她睜開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她走到窗邊，往外看。街上沒有人。賣西瓜的沒來，遛狗的人沒來，推嬰兒車的媽媽也沒來。所有人都站在門口，仰著頭，看著天空。
她也抬起頭。天空上有一行字。很大，很亮，金色的，像有人用火寫在上面。
三界公投：是否開啟輪迴之門
投票時間：今日全天
投票方式：任何生靈，無論人鬼神，皆可投票
一票一命，投完即定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輪迴之門。那扇門。她身體裡那扇，判官守著的那扇，他往左走去找的那扇。現在要公投了。所有人都要選。開，還是不開。
街上有人開始說話。聲音很小，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開什麼門？”
“不知道。天上寫的。”
“誰寫的？”
“不知道。”
“投哪個？”
“不知道。”
她站在窗邊，聽著那些聲音。然後她轉過身，走到桌邊。那封信還放在那裡。她拿起來，貼在胸口。紙己經很舊了，摺痕的地方磨得發白。她閉著眼，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把信放回去，穿上鞋，走出門。
樓道很黑，她走得很慢。走到樓下，陽光湧過來，落在她身上。街上的人看見她，沒有說話。他們還在仰著頭，看著那行字。她站在人群裡，也抬起頭。金色的字在天上亮著，一動不動。風從上面吹過，字不散。它在那裡，像刻在天上。
“你投哪個？”有人問她。
她轉過頭。是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她站在她旁邊，仰著頭，眼睛眯著，看不清。她等了一輩子，等到了公投。但她不知道投哪個。
“我不知道。”孟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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