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開大一點。”
孟瑤看著他。他的手上全是傷疤。她見過那些傷疤。在刀山上，在油鍋裡，在針尖上。那些傷疤是等的時候留下的。現在他不想等了。他要門再開大一點。他要那些人回來，留下來。她想起那些光點。那些從空地上飄起來的光點，一顆一顆，像螢火蟲。它們滅了。散的時候，很安靜。沒有人喊，沒有人哭。只是滅了。她想起他。他還在走。他走進那片空裡，說“我去了，但我記得要回來”。他記得。但他能回來嗎？他不知道。她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門己經開了。”她說。“他們回來了。留不住。不是門不夠大，是他們在下面待太久了。不成形了。回來也留不住。看一眼，就散了。再大的門，也一樣。”
那個年輕男人看著她。他的眼睛裡的火燒得更旺了。
“你怎麼知道？你等到了。他回來了。他站在你面前，說了話，摸了你的臉。他還沒有散。他還在走。你等到了。我們呢？我們等了一百三十七年，兩百年，三百年。等到了什麼？等到了他們從門裡出來，看一眼，散了。連臉都沒看清。”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身後那些人跟著喊。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亂。孟瑤站在那裡，沒有退。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火在燒。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點光還在，很淡。它在跳。她等到了。他們沒有。她沒有資格說“夠了”。
孟婆醒了。她站起來，走到孟瑤身邊。她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你們要什麼？”
那個年輕男人看著她。他的眼睛裡的火沒有滅，但聲音小了。
“把門再開大一點。”
“門己經開到最大了。”
“那就再開大一點。天道會的人走了，沒有人壓著它了。你們能開。你們開過。再開一次。”
孟婆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兩盞燈。
“再開一次，他們也不會留下來。他們在下面待太久了。不是門的問題，是他們自己。化成那樣了，回不來了。再大的門，也回不來。”
那個年輕男人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像在握什麼東西。握了很久了，鬆不開。
“那怎麼辦？”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等不到。門開了，還是等不到。那怎麼辦？”
孟婆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的臉。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憤怒，有的恐懼。他們等了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等到了什麼？等到了看一眼，散了。他們不想再等了。她拿起漏勺，走到鍋邊，舀了一勺湯。湯是綠的，暗沉沉的，熱氣從勺孔裡漏出來。她舉著那勺湯，看著那些人。
“喝碗湯。喝完就不等了。”
湯從勺孔裡漏下去，一滴，兩滴，落回鍋裡。漏勺是空的。她看著那個空漏勺，看了很久。
“喝完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忘了。忘了，就什麼都沒了。你願意嗎？”
她把漏勺舉在那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那些人看著她手裡的漏勺。湯己經漏完了。空的。他們看了很久。沒有人說話。
那個年輕男人站在那裡。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他看了她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傷疤。他擦了137年的刀，手早就不是手了。那些傷疤是他等的時候留下的。忘了，傷疤還在。但忘了，就不疼了。不疼了，也不記得了。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不記得她說話的聲音，不記得她說“我等你”。什麼都不記得了。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不等了。也不忘。”
他走進霧裡。霧在他身後合攏。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霧很濃，看不見橋。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繼續走。沒有回頭。
那些人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他們散了。一個一個，走進霧裡。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孟瑤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她站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看著孟婆。孟婆靠在石碑上，閉著眼睛。她沒有睡。她的手指在漏勺柄上敲著，一下，一下。很慢。
“他們還會回來的。”孟婆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忘不掉。忘不掉，就會回來。等忘了，就不回來了。但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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