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來了。
霧在她身後合攏又散開,散開又合攏。她光著腳,走得很慢。鞋不在腳上了,她把它給了他。腳底板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疼。但她沒有停。她聞著湯的味道走。那味道越來越濃,從很淡變成淡,從淡變成可以聞到。然後她看見了那口鍋。
鍋很大,架在橋頭,下面的火己經很小了,只有幾根柴還在燒,發出噼啪的聲音。鍋裡的湯是綠的,綠得發暗,上面漂著一層細細的泡沫。熱氣從鍋裡升起來,在霧裡散開,灰濛濛的。湯還溫著。一首溫著。
孟婆坐在鍋邊,背靠著石碑。她的圍裙上全是湯漬,紅的綠的黃的,一塊一塊的,洗不掉了。漏勺擱在鍋沿上,勺柄搭在外面,水滴從勺孔裡漏下來,一滴,兩滴,很慢。她的眼睛閉著,像睡著了。但她沒有睡。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孟瑤站在她面前,光著腳,腳底有血,頭髮散了,袖子上破了一道口子。她站在那裡,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孟婆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鍋邊,拿起漏勺,在鍋裡攪了一下。湯翻上來,熱氣撲在她臉上。她舀了一碗,遞給孟瑤。
“喝。”
孟瑤接過來,捧在手心裡。碗是燙的,湯是燙的。她低頭看著那碗湯,綠的,暗沉沉的。她喝了一口。燙,苦,但不是藥的苦,是另一種苦。是等了太久的苦。她喝完了。碗底還剩一點,她把它貼在胸口,暖的。
遠處有聲音。很輕,很遠,像很多人在走路。她沒有在意。湯很苦,她慢慢喝著。聲音越來越近。
“他呢?”孟婆問。
“還在走。”
“走到哪了?”
“不知道。很遠。他停下來了。等一個人。他等到了。他又走了。”
孟婆沒有說話。她接過空碗,放在鍋邊。她坐下來,靠在石碑上。她的眼睛看著那口鍋,看著鍋裡的湯,看著湯麵上的泡沫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她看了很久。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很亂,很快,像很多人同時在跑。
“他說什麼了?”
孟瑤蹲下來,和她平視。
“他說,湯還溫著。他讓你等他回來喝。”
孟婆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別的什麼。她把漏勺從鍋沿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漏勺是鐵的,握了很久了,勺柄磨得發亮。她握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等。等就等。等了這麼多年了,不差這一時半刻。”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說話。她靠在石碑上,閉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她睡著了。孟瑤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她的臉很老,全是褶子,頭髮白了,圍裙髒了。但她睡著了,像一個人終於可以歇一會兒了。
腳步聲到了。很多人,從霧裡走出來,站在她身後。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見了他們。有的穿著工裝,有的穿著病號服,有的穿著舊式的旗袍,有的穿著西裝。他們的臉上有憤怒,有恐懼,有她看不懂的東西。最前面站著一個人。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工裝,手上全是繭子。她認識他。他站在空地邊上,看著那些光點滅掉。他等的人沒有回來。他的老婆在油鍋裡炸了一百三十七年,說等他。她走了。她從門裡走了。她不等了。他去找她了。他去了,看見了,回來了。但看見的只是一眼。一眼就散了。
他站在孟瑤面前,看著她。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別的什麼。是火。燒了很久的火,沒有滅。
“門開了。”他說。“他們回來了。留不住。看一眼,就散了。我們等了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等到了什麼?等到了看一眼。看一眼就夠了?不夠。”
他的聲音在抖。他的手也在抖。他把手舉起來,讓她看。那雙手上全是傷疤,新的疊舊的,密密麻麻的。他擦了137年的刀,手早就不是手了。他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等到了什麼?等到了老婆從門裡走了,不等了。他去找她了,看見了,她散了。一眼。他一眼都沒有看清楚。
“不夠。”他說。“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不夠。”
他看著她,眼睛裡的火在燒。
“我不知道要什麼。但不夠。就是不夠。”
身後那些人也在說話。聲音很小,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但合在一起,像雷。
“不夠。”
”。夠不,久麼這了等“
”。夠不眼一“
”?用麼什有門開那。住不留,了來回們他,了開門“
。”了夠“說格資有沒。覺麼什是”到等沒“道知不但。覺麼什是”了到等“道知。了到等。年十二他了等。了幹經己的底腳,腳的著己自著看,頭下低。退有沒。開裂就步一走,上板腳在粘,了幹經己,疼在還底腳的。們他著看,裡那在站瑤孟
。問”?麼什要們你“
。旺很得燒,火有裡睛眼的他。著看人男輕年個那
”。了走不就,了來回。來回人等是。眼一等是不,久麼這了等們我。走不,來下留。來下留是,眼一看是不。來回們他讓。點一大開再門把“
。喊著跟人些那後
”。來下留“
”。走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