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很久。久到懷裡的令牌不再燙了，只是溫著，和她的體溫一樣。像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紮了根，不走了。
霧漸漸淡了。不是散，是變。從灰濛濛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白。白不是光，是另一種東西——是空的前奏。她站在霧的邊緣，看著前面。白在變。從白變成透明，從透明變成什麼都沒有。不是黑暗，不是光明，是什麼都沒有。沒有路，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一片說不清顏色的空，從腳下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就在這裡。不是在前方，是在這片空裡。他走進去了，被吞掉了。不是死了，是化了。化進這片空裡，像一滴水落進海里。海還在，水不在了。但他還在。她知道他在。她手心裡的光還在跳。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一樣。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感覺變了。不是地，是別的東西。很硬，像冰，但不涼。她低頭看，什麼也看不見。沒有顏色，沒有形狀，只是硬。她的腳步聲在這裡沒有迴音，像被吞掉了。她抬起腳，鞋底上什麼都沒有。她又走了一步。還是硬。她走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在原地打轉。但手心裡的光在變。不是跳得更快，是變得更亮了。她在靠近他。
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不是累了，是有什麼東西在叫她。不是用聲音，是用別的什麼。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個印子在跳。不是光在跳，是印子在跳。七歲的她留下的那個印子。它在說話。不是用嘴，是用別的什麼。它說——
“你怕嗎？”
她停下來。她不知道是自己在問自己，還是他在問，還是那個東西在問。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她怕。她怕他散了，怕他化了，怕她找到他的時候，他己經不是他了。她怕她走了這麼久，找到的只是一片空。她怕他欠她的那句話，永遠說不出來了。
“怕。”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她說出來了。
手心裡的光滅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快得像眨眼。然後它又亮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光還在。它聽見了。它不怕她怕。
她繼續走。走了很久。久到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久到她忘記了自己在走。然後她看見了。前面有一個人。不是影子，是人。他站在那片空裡，背對著她。他的衣服很舊，肩膀上有灰。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淡，像要散。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她認識那個背影。她看了很多年。從系統裡看，從窗戶裡看，從夢裡看。她看了二十年。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發不出聲音。她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站在那片空裡，一動不動。像一個人站了很久，腿己經不聽使喚了。但他還站著。她往前走了一步。他沒有動。她又走了一步。他還是沒有動。她走到他身後，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肩膀。手指快要碰到的時候，他開口了。
“別碰。”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像很久沒說過話。他縮了一下。手指從她指尖滑開，像冰，像空的一部分。她把手收回來。他站在那裡，沒有回頭。
“你來了。”他說。
“嗯。”
“你不該來的。”
她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更瘦了，衣服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她的手心裡那點光在跳，很快，像要跳出來。她把光貼在胸口，讓它別急。
“我在等你。”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她看見了那張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眶深深地凹下去。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裡面有光，很亮，像星星。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不該來。”他又說了一遍。
“你說過了。”
他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快要溢位來的東西。他沒有讓它溢位來。他把它收回去了。像他做了一輩子的事。
“我走不動了。”他說。“前面太黑，看不到頭。一個人走，走不動。”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人站了很久，腿己經不聽使喚了。但他還是要走。不是想走，是不得不走。
“我停在這裡，等一個人。我不知道等誰。但我等。等到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很小，黑黑的，邊緣很薄。是那片碎玻璃，從燈罩上掉下來的。他把它放在手心裡，看著她。
“這是判官的。他走的時候，我在他身邊。他讓我拿著。他說，等他回來拿。他回不來了。你替他拿著。”
她伸出手，從他手心裡拿起那片碎玻璃。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的時候，他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他的手指是涼的。她把它握在手心裡。涼的。她握了一會兒，慢慢熱起來。和玉佩一樣熱，和令牌一樣熱，和血淚一樣熱。和她的手一樣熱。她把它揣進懷裡，和那些東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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