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她想起父親第一次見他，也說了這句話。孟婆每次見他，也說了這句話。現在他也說了。所有人都說他瘦了。只有她的手摸在他臉上，她才知道他瘦了多少。
“你也是。”她說。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他把手從她臉上收回來，垂在身側。他轉過身，看著那片空。
“前面還有路。”他說。“很遠。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完。但我得走。那些人在等我。那些敲門的人。他們等了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他們在等這扇門開。門開了，他們回來了。留不住，看一眼就散了。但他們還是要回來。他們回來看一眼。看一眼就夠了。”
他停了一下。
“我也得去。我得告訴他們，我去了。但我記得要回來。”
她看著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頭撐起衣服。他站在那片空裡，像一個人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但他知道自己得走。
“你還要往前走？”她問。
“嗯。”
“你不怕散了嗎？”
他沒有回答。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
“怕。”他說。“但有人等。怕也得走。”
她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淚，沒有流下來。她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天道會的令牌。他給她的。她把它遞給他。
“有人讓我帶給你。他說，你見到他，給他看。他就知道你是誰。”
他接過來，看著上面的字。天。那個字壓得很深，筆畫發黑。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令牌攥在手心裡，握得很緊。
“他在哪？”
“走了。走進霧裡了。他說，他走了一半，走不動了。一個人走，走不動。他等有人替他走完。”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淚，沒有流下來。他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淚。他的手很涼，但擦過的地方，慢慢熱起來。
“你回去。”他說。“回去等。等門開了，等那些人回來了，等他們都散了。然後等我。等我回來，站在你面前，看著你的眼睛，說‘我回來了’。我欠你這一句。”
她看著他。她的眼淚流下來。
“你騙人。你回不來了。你走的那條路，進去就出不來了。”
他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和她小時候坐在病床上縫嫁衣時的笑一樣。
“你等了我二十年。再等一等，也一樣。”
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那雙鞋。很大，像船。她看著他的腳。光著，腳趾頭蜷著，像怕冷。她想起自己剛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他給她穿上鞋。現在她給他。她把鞋放在地上，推到他腳邊。
“你穿著走。路很長。鞋磨破了，還有一雙。”
他低下頭，看著那雙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幾個破洞。她穿了一路。從系統裡穿出來，從門裡穿出來，從裂縫上踩過去，從花壇邊走過去，從長椅旁走過去。現在她把鞋脫下來，給他。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把鞋穿上。很大，剛好。他站起來，看著她。
“你回去。湯還溫著。孟婆在等你。她在奈何橋邊，鍋裡的湯一首溫著。她等我回去喝。你也去。替我喝一碗。告訴她，我去了。但我記得要回來。”
他轉過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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