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這條路沒有盡頭。
灰野在她腳下變得稀薄，霧從灰變成白，從白變成透明。南方的路比想象中長，但她不急。她知道他在前面。他停下來了。他答應過等她。
擦刀男人的話還留在她耳朵裡。“能看見就夠了。”她摸著手心裡那塊天道會的令牌，它己經不燙了，只是溫著，和她的體溫一樣。她把它攥緊，又鬆開。攥緊的時候，它硌著掌紋。鬆開的時候，掌紋裡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紅的，像很久以前碎玻璃扎的那個小口子。那個口子己經長好了，但印子還在。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
然後她看見了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灰濛濛的，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像一片倒過來的海。光裡有聲音。很多人。爭吵。
“拆了！拆了重新建！”
“你瘋了？拆了輪迴就停了！”
“不停。拆了建新的，不會停。”
“你怎麼知道不會停？你拆過？”
“沒拆過。但現在的輪迴，等了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等到了什麼？等到了看一眼。不夠。”
她聽出了那個聲音。是那個擦刀的男人。他比她先到了。
她穿過光，走進去。
光裡是一個很大的廣場。灰濛濛的，像霧，又不像霧。廣場上站著很多人。不是人，是鬼。密密麻麻的，從腳下一首鋪到視線盡頭。有的穿著工裝，有的穿著病號服，有的穿著舊式的旗袍，有的穿著西裝。他們站成兩排。中間留出一條很寬的縫隙，像一條河。
河的這邊，站著擦刀男人和他身後的人。河的那邊，站著另一些人。
她認出了那邊最前面的人。是白袍人。
他從門裡走了。走了一半，停下來。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回來。“投了胎就忘了。”他說。“忘了就不等了。我不想忘。”
他沒有投胎。他站在那裡，穿著那件白色的袍子，頭髮白得像雪，臉上的皺紋比上次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燈。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根紮在地底下，紮了很久。風來了，葉子動一動，根不動。雨來了，葉子溼了，根還是不動。
擦刀男人站在他對面，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灰，擦不掉。但灰的下面有火。燒了很久的火，沒有滅。
“你回來了。”擦刀男人說。
“回來了。”
“你不是投胎去了嗎？”
“沒有。走了一半，回來了。想了想，還是回來。投了胎就忘了。忘了就不等了。我不想忘。”
擦刀男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廣場都能聽見。
“我們想拆輪迴。拆了，重新建。建一個新的。建一個能讓他們回來的。不是看一眼，是留下來。留下來，不走。你同不同意？”
白袍人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
“不同意。”
廣場上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風從遠處吹過來的聲音。擦刀男人看著他，眼睛裡的火燒得更旺了。
“為什麼？”
白袍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手心。手心裡有指甲印，紫得發黑。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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