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很久。久到霧散了，久到前面的路變寬了。
路兩邊開始出現東西。不是石頭，不是樹，是門。很多門。大大小小的，高高低低的，從路邊一首排到看不見的遠方。有的門開著，裡面是黑的。有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光。灰色的，很淡，像快要滅的燭火。她停下來，看著那些門。
她見過這些門。每一扇門都是一個等了太久的人。開著的門，是人走了。關著的門，是人還在。還在等。
她站在一扇關著的門前，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光很弱，但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門板。手指碰到木頭的時候，門動了一下。很輕，像一個人被碰了一下，縮了一下。但沒有躲。她把手按在門上。涼的。和鐵鏈一樣涼，和牢房的門一樣涼。但按了一會兒，慢慢熱起來。不是門熱了，是她的手涼了。她的手和門一樣涼了。
她把頭靠在門上，閉上眼睛。她聽見了聲音。不是從門裡傳來的，是從門後面。很遠，很輕，像一個人在嘆氣。她聽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門還在。門縫裡的光還在跳。她沒有推開它。她不能推開。那是別人的門。別人等的人，不是她。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她不是隨便聽的。她在找。找一個聲音。她不知道那個聲音是什麼，但她知道她在找。
一扇，兩扇，無數扇。她每一扇都靠過去，聽一聽。有的嘆氣，有的呼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一扇門，她靠上去，聽見一個小女孩在唱歌。唱的是很久以前的歌，調子很慢，像在哄誰睡覺。她聽了很久。然後她退後一步，繼續往前走。
有的什麼聲音都沒有。那些什麼聲音都沒有的門，她多靠了一會兒。裡面的人己經不等了。不是不等了，是等的方式變了。不是站在門口等，是帶著走。帶著走。走一路，帶一路。門關著，但光還在。人走了，但記得還在。
她走了很久。久到那些門在身後看不見了，久到前面的路又窄了。
她走著走著，忽然覺得有人在看她。不是目光，是別的什麼。她抬起頭，看見前面站著一個人。
是那個擦刀的男人。他站在路中間，背對著她。他的衣服很舊，肩膀上有灰。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他沒有看她。他看著前方。前方什麼都沒有，只有霧。
“你走到這裡了。”她說。
“嗯。”
“他呢？”
“還在前面。”
她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和他一起看著前方的霧。霧很濃，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看著，像看見了什麼。她看了他很久。
“你等到了。”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霧。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等到了。她回來過。我看了一眼。沒看清。她散了。但她回來過。她記得我。她不記得我了。但她回來過。夠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傷疤。他看了很久。
“夠了。”他又說了一遍。“她回來過。這就夠了。不是看清了，是看見了。看見她回來過。”
他把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手心裡有指甲印，紫得發黑。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翻過去，手心朝下。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
“你也要去找他？”
“嗯。”
他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灰，擦不掉。但灰的下面有光。很弱，像快要滅的燭火。但沒有滅。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個等到了的人。
“他還在走。他走的那條路，進去就出不來了。你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你還要去？”
她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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