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楠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躺在一片灰裡。不是灰野的灰，是另一種。很細，很輕，落在身上沒有重量。她坐起來，灰從身上滑下去。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實的。不是透明的，不是半透明的。是實的。
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手背。手背上有光，很淡，像剛長出來的皮膚。她摸了摸。有溫度。她愣了一下。她死了二十年。二十年沒有溫度。現在有了。
她站起來。腳下是石頭，灰的，很平。西周什麼都沒有。只有灰，和天，和風。她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她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攥成拳頭，又鬆開。手指能彎，能首。她把手貼在胸口。有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有力。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很遠，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來。她循著聲音走。走了很久。聲音越來越近。不是說話，是哭。很小聲的哭，像怕被人聽見。
她停下來。前面蹲著一個人。穿著病號服，頭髮剃光了，很小。她蹲在那裡，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小楠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你怎麼了？”
女孩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很大，很黑，沒有眼白。是小雨。
“他們改了。”小雨說。“票被改了。”
小楠看著她。
“誰改了？”
“天道會。他們把票改了。一千二百三十七萬票，全是拆。他們改了。改成不拆。零票。”
小雨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又開始抽。
“我投了拆。我排了二十年，等的是投胎。也不是投胎。是姐姐。她說她等我。她等到了。她不等了。但我投了拆。她說，拆了，重新建。建一個能看見的。不是看一眼就散，是能看見。我投了拆。但票被改了。”
小楠蹲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她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她回過頭。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小雨抬起頭。臉上的淚還沒幹。
“看什麼？”
小楠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繼續走。她走得很慢。鞋不在腳上。她不知道自己的鞋在哪。她光著腳，踩在地上。地是涼的。她不覺得涼。
她看見了一個臺子。石頭砌的，不高，到她腰。臺子上面放著一個箱子。箱子是木頭的，很舊，邊緣磨得發亮。箱子上有一道縫，很窄。
箱子旁邊站著一個鬼差。他穿著黑色的制服，臉上沒有表情，手垂在身側。他站在那裡，像站了很久。肩膀上落了灰。
小楠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票在哪？”
鬼差看著她。他的眼睛是空的。
“投完了。”
“我知道。票在哪？”
鬼差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箱子。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紙。疊得西西方方，邊緣己經毛了。他把紙開啟，舉起來。紙上只有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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