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不是黑。是深藍。路燈還沒亮，樓房的窗戶裡透出光，一塊一塊的，像補丁。她光著腳，踩在柏油路上。路面是溫的，曬了一天，還沒涼透。她走得很慢。腳底磨出了新的水泡，她沒有低頭看。
走到樓下，賣西瓜的己經走了。地上那片瓜汁幹了，印子比早上更深，像潑了一層醬油。她站了一會兒。
樓道很黑。她扶著牆往上走。牆上那些刻字她摸過很多次，己經能認出幾個筆畫。有一個字像“回”，有一個字像“來”。她沒有停下來認。她繼續走。
推開門，屋裡是黑的。她沒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她走到桌邊，摸到那封信。信封還在，邊緣的毛邊扎手。她沒有拿起來。她只是摸了一下。
然後她走到窗邊。
對面樓的燈亮著。那個人影還在。他站在窗戶後面，低著頭，還在看手裡的東西。從她出門到現在，他一首沒動過。她看了他很久。他沒有抬頭。
她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來。她把腳抬起來，看著腳底。水泡破了兩個，皮翻起來，露出下面粉色的肉。不疼。她看了一會兒，把腳放下去。
她躺下來。月光照在天花板上，那條裂縫從燈座一首延伸到牆角。她盯著它。裂縫比早上長了一點。她確定。
她閉上眼睛。
有人敲門。不是樓下的大門，是她的門。三下。不急不慢。她睜開眼，坐起來。月光還在，裂縫還在。她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的制服，臉上沒有表情。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是小周。
他站在那兒，像一棵樹。根紮在樓道的水泥裡，紮了很久。肩膀上有灰，薄薄一層。
“殿下讓我來接您。”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回來了？”
小周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的眼睛是空的。和以前一樣。但他站在那裡，像一個人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她認識這個表情。他每次來，都是這個表情。但以前判官在。現在判官不在了。
“他在哪？”
“南邊。那扇門後面。他走不出來。但他說，您能帶他出來。”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是空的。但空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很深，很慢。
“他讓你來的？”
“不是。”
她愣了一下。
“他自己來的？”
小周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白得像紙。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手心。手心裡有指甲印，紫得發黑。不是新印的。是舊的。舊了很久。
“判官走的時候，讓我守著殿下。他說，殿下要是回不來，我就去找他。我去了。走到那扇門前，進不去。門上有凹痕，凹痕裡有字。我伸手進去，摸到了那行字。‘進來’。我按了一下，門沒開。它不認我。它只認您。”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他看著她的眼睛。
“您進去過。您出來了。您知道路。您再去一次。帶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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