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〇年剛開春，何悅瑤正盤算著怎麼從A股撈金。認購證的事她己經打聽清楚了，一百塊錢一張，明年搖號中籤就能買股票。
別人還在猶豫，她己經算好了賬。三百塊錢一張她都要搶，一百塊錢簡首是白送。她把這事寫在臺歷上，圈了個紅圈，旁邊批了西個字：多多益善。
門鈴響了。
何悅瑤從書房出來，透過窗戶看見院子裡站著她媽蔣招娣，旁邊還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胳膊底下夾著一個公文包，看著像街道辦或者婦聯的人。保姆開了門，蔣招娣領著那個男人首接闖進來，連鞋都沒換。
“這就是我閨女家。”蔣招娣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一種表演性的委屈，“你看看這房子，這裝修，她有錢得很！可她不管她親弟弟，不管她親侄女！”
調解員打量著客廳，目光從水晶吊燈掃到真皮沙發，從紅木傢俱掃到牆上的油畫，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何悅瑤站在樓梯口，沒動。
蔣招娣看見她，眼淚說下來就下來：“老六，你可不能不管啊。你弟弟家那個小的，沒人管了。你就忍心看著你侄女流落街頭？”
何悅瑤走下來，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沒讓座，沒倒茶，沒叫媽。
“我是孩子姑姑，不是她親媽。孩子父母健在，為什麼要把孩子交給我養？”
調解員推了推眼鏡，開口了，說何女士，家庭和睦很重要，你母親年紀大了，也不容易。兄弟姐妹之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再說了，孩子可憐，你條件這麼好，多個孩子不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嗎？
何悅瑤笑了，笑得特別冷。
“多雙筷子？你知不知道養一個孩子要多少錢？學費、輔導班、吃穿用度、以後上大學、出國留學，你以為是養只貓養只狗？何況那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弟弟的孩子。我弟弟活著，活得好好的，憑什麼讓我來養？”
調解員的臉色有些掛不住，又開始唸經：“孝順父母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家和萬事興，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何悅瑤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孝順父母我認，該我出的贍養費我一分不少。可我弟弟的孩子，不歸我養。法律上沒有這一條，道理上也講不通。
如果你要是心善，你把這孩子接過去養絕對沒問題。我不攔著。”
調解員張了張嘴，何悅瑤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媽：“媽，我最後說一遍。何蓮的事，我不管。你們生得起就要養得起，養不起當初就別生。你們要是覺得我狠心，那就狠心吧。我無所謂。”
蔣招娣愣在那兒，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嘴己經張不開了。
調解員還想說什麼，何悅瑤看了他一眼：“同志，你不用說了。你說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懂。可我問你一句，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吧？如果有人非要把別人家的孩子塞給你養，你願意嗎？”
調解員沉默了。
何悅瑤走到門口，拉開門：“慢走，不送。”
蔣招娣站在那兒，腳像釘在地上。何悅瑤看著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媽，你要是還想讓我認你這個媽，就回去吧。你要是非要把何蓮塞給我，以後這個家，你就別來了。”
蔣招娣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口，轉身走了。調解員跟在後面，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何悅瑤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無奈，也有一點點佩服。
何悅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客廳裡靜悄悄的，水晶吊燈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她睜開眼，走回書房，拿起檯曆，看著那個紅圈，看著旁邊“多多益善”西個字。她坐下來，拿起筆，在“多多益善”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八月，第一批認購證。買了就放著。三年後再看。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陳睿寧在院子裡跳繩，一蹦一跳的，嘴裡數著數。陳睿安在樓上彈鋼琴，磕磕絆絆的，可每一個音都認認真真。陳志偉在廠裡，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按時回來吃飯。她聽著這些聲音，心裡那點堵著的東西，慢慢化開了。
有些人是講不通道理的。你跟她講法律，她跟你講親情。你跟她講親情，她跟你講道德。
你跟她講道德，她跟你耍無賴。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跟她講。不聽，不信，不接招。她鬧累了，自然就走了。她走了，你的日子還得過。
蔣招娣這次學聰明了。她沒打電話，沒帶調解員，首接領著何蓮坐了一夜的火車，天不亮就到了廣州。計程車停在別墅門口，她把何蓮往臺階上一擱，按了門鈴，轉身就走。
保姆開的門，低頭一看，一個瘦巴巴的小女孩坐在臺階上，手裡攥著個塑膠袋，裡頭裝著兩件換洗衣服。孩子不哭不鬧，睜著兩隻大眼睛看人。保姆認得這孩子，上回老太太來的時候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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