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的審訊是最難的。他不像劉德勝那樣硬扛，他是軟磨，問什麼都搖頭，說不知道，說不記得了，說他只是開車，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審了一整天，他一個字都沒交代。孫大勇那邊先扛不住了，他才二十三歲，頭一回進去，嚇壞了，坐在審訊室裡一首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審他的警察沒催他，等他哭夠了，給他倒了杯水，問他，那天晚上，你們在湖南幹了什麼。
孫大勇捧著那杯水，手抖得水都灑出來了。他說，他不想去，是趙哥叫他去的。他說，他不想打人，是趙哥讓他打的。
他說，那個孩子一首哭，他抱不住，趙哥說給他喂點藥，就餵了。
他說，那個男的倒在地上，頭上全是血，他不知道會不會死。他說完，又哭了。
專案組根據孫大勇的交代，很快找到了那戶人家。
湖南邵陽，一個叫李家灣的村子。孩子的父親叫李建國，母親叫王秀蘭。
趙鐵柱和孫大勇翻牆進去的那天晚上，李建國被趙鐵柱用鐵管擊中頭部，倒在血泊裡。
王秀蘭被綁在椅子上，嘴被膠帶封住，眼睜睜看著孩子被抱走，發不出聲音，掙不開繩子。
李建國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己經昏迷了。顱內出血，顱骨骨折，在ICU裡躺了將近一個月才脫離生命危險。
命保住了，可留下了後遺症，右邊的身子不太聽使喚，走路一瘸一拐，幹不了重活。
王秀蘭在這兩年裡，一個人撐著一個家，照顧丈夫，照顧公婆，到處找孩子，跑派出所、跑公安局、跑電視臺，跑了無數趟，每一次都帶著希望去，帶著失望回。
專案組找到李家灣的那天，是入秋以後一個很平常的日子，天灰濛濛的，風有點涼。
王秀蘭正在院子裡曬被子，聽見村支書在門口喊她，她擦了擦手，走出來，看見幾個穿制服的站在門口。她愣了一下，問，你們找誰。
領頭的那個說，你是王秀蘭嗎？我們是公安局的。王秀蘭的手攥著圍裙，攥得很緊，嘴唇哆嗦著問，是不是有訊息了。領頭的說，孩子找到了。
王秀蘭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腿一軟，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啞了，哭到整個人都在發抖。村支書在旁邊勸她，說孩子找到了，是好事，你別哭了。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問了一句：“孩子在哪？”
孩子被解救出來的時候，正在蔣招娣的懷裡。他不知道，這個抱著他的老太太，不是他的奶奶。
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湖南，他的媽媽在院子裡曬被子，他的爸爸還在做康復訓練，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不知道，他的家，不是何家村，是李家灣。
孩子被女警抱走了。他不哭，也不鬧，睜著兩隻大眼睛，看著周圍的人，什麼也不懂。他不知道，他很快就要回家了。
何悅瑤是從新聞上看到後續的。電視裡，主播用那種特有的播音腔念著稿子——“近日，公安部統一指揮，多省聯動，成功破獲一起特大拐賣兒童案。該犯罪網路涉及多個省份，涉案犯罪嫌疑人二十餘名，被拐兒童三十餘名。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螢幕上的畫面一閃而過。警車、警燈、被解救的孩子裹著毯子被民警抱在懷裡，有的在哭，有的不哭，呆呆地看著鏡頭。
何悅瑤不知道，那個被女警抱著的、裹著藍色毯子的男孩，就是蔣招娣花二十萬買來的那個孩子。
她不知道，這個孩子叫李豆豆，家在湖南邵陽李家灣，爸爸叫李建國，媽媽叫王秀蘭。她不知道，李建國被打傷了頭，走路一瘸一拐，王秀蘭等了他兩年，等到頭髮都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