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帶著焦大一行人到賴升家門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賴升家在寧榮街後頭一條巷子裡，三進的院子，青磚黛瓦，門楣上掛著兩隻紅燈籠，還沒熄，在晨風中晃來晃去。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比寧國府門口的小不了多少。
賈蓉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門楣，笑了一下。一個奴才住三進的院子，比京裡好多小官都闊氣。他抬腳踹開了門。
門是虛掩著的，裡頭還沒起。這一踹，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哐噹一聲巨響，震得屋簷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過了好久裡頭傳來罵聲，是賴升老婆的聲音，尖得能劃破人的耳膜：
“哪個殺千刀的一大早來砸門？作死呢？”
話音未落，賴升老婆帶著丫鬟小廝披著衣裳從後院衝出來，頭髮散著，臉上的脂粉還沒洗，看著像剛睡醒的母老虎。
她一眼看見賈蓉，愣了一瞬，可也就那麼一瞬，很快就鎮定下來了。到底是賴家的女人，見過些世面。
“哎喲，蓉大爺，這一大早的，您這是……”她上下打量賈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人，臉一下子就拉長了。
焦大帶著二十多個老僕站在後面，手裡提著繩子，腰裡彆著棍子，一個個橫眉豎眼，像是來抄家的。
賴升老婆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可嘴上不饒人，聲音又尖了起來：“蓉大爺，您這是做什麼？我家老爺好歹是寧國府的管家，您帶著人一大早踹門進來，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賈蓉沒理她，往裡走。賴升老婆伸手要攔，焦大往前一站，銅鈴似的眼睛一瞪，她嚇得縮回了手，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焦大你個老不死的，你跟著起什麼哄？你忘了當年你吃不上飯的時候，是誰給你端的那碗飯？”
焦大嘿嘿一笑，露出一嘴黃牙：“是老賴家的端的不假，可那一碗飯，你家男人從府裡貪的銀子夠買一車米了。老子吃了你家一碗飯，還你一碗就是了，別在這兒跟老子攀交情。”
賴升老婆氣得臉都綠了。賴升從後院出來了，衣裳穿得整整齊齊，連釦子都扣得一絲不苟，頭髮也梳得油光水滑，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似的。
他站在廊下，揹著手，看著賈蓉，臉上掛著笑，那笑不達眼底：“哥兒來了？這一大早的，也不提前知會一聲，老奴好備茶。”
語氣不鹹不淡，可那眼神里透著輕慢。賈蓉看著他，說：“賴管家，府裡丟了東西，我帶人來查查。”
賴升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哥兒這話從何說起？府裡的東西，每一樣都有賬可查，怎麼會丟呢？
莫不是有人挑撥離間，在哥兒面前嚼了舌根？哥兒年輕，可別讓人當了槍使。”
賈蓉沒接話，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賬冊，翻開來，念道：“五年，莊上收租的銀子，賬上記的是三萬二千兩，實際入庫只有兩萬八千兩。
差了西千兩。西年，修繕祠堂的銀子，支了八千兩，祠堂沒修，銀子不知去向。三年，庫房裡的藥材，出了五十斤人參，賬上記了入庫，庫房裡沒有。賴管家，你跟我說說，這些銀子去哪了？”
賴升的臉色變了，可還是硬撐著：“哥兒，賬上的事，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的。
有些賬目，是哥兒看不明白，老奴可以慢慢解釋。可您這一大早帶著人來，跟抄家似的，這讓老奴的臉往哪兒擱？”
賈蓉合上賬冊，看著他，說：“你的臉往哪兒擱，那是你的事。我今天來，不是來聽你解釋的，是來抄家的。搜。”
賴升的臉終於掛不住了，聲音拔高了：“哥兒！您這是要做什麼？
老奴在府裡當了幾十年的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這一聲不吭就來搜老奴的家，傳到老太太耳朵裡，怕是不好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