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看了他一眼，笑了：“賴管家，你還知道府裡待你不薄？你在府裡當差，府裡給你工錢，給你吃穿，你倒好，從府裡搬走了多少東西，你心裡沒數？”
賴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焦大帶著人己經衝進了正房。箱子一個一個被抬出來，擺在院子中間。
焦大手起斧落，砸開第一口箱子，白花花的銀子滾了一地。第二口箱子開啟，還是銀子。第三口，金子，黃澄澄的金錠碼得整整齊齊，上頭還刻著官銀的戳記。
第西口箱子開啟，是玉器，白玉觀音、翡翠扳指、瑪瑙擺件，都是宮裡頭才見得到的好東西。
第五口箱子，全是地契房契，厚厚一摞。賴升老婆看見那些箱子被開啟，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一邊哭一邊罵賴升：“你個殺千刀的，我說讓你收斂點，你不聽，這下好了，全完了，全完了啊！”
賴升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變得跟死人一樣。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行到賈蓉面前，抱著賈蓉的腿，老淚縱橫：
“哥兒，哥兒，老奴糊塗，老奴一時鬼迷心竅，您饒了老奴這一回吧！這些東西，老奴還，老奴全還！您看在老奴伺候了府裡幾十年的份上，饒了老奴這條狗命吧！”
賈蓉低頭看著他，沒說話。賴升哭得更兇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音都變了調：
“哥兒，您不能這樣啊！老奴的娘是老太太的陪房，老奴打小就在府里長大，您這一抄，老奴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啊——”
賈蓉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賴升，你在府裡當差，府裡給你工錢，給你吃穿，可你貪了多少？
白銀三十萬兩，黃金兩萬兩，良田五千畝，房產鋪子十六處。你一家老小，靠這些夠活幾輩子的了。你還想怎麼活？”
賴升癱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了。焦大帶著人繼續搜，後院的柴房裡又搜出一箱金子，廚房灶臺底下挖出一包珠寶，連茅廁後頭的牆洞裡都搜出了幾張銀票。
賴升老婆己經哭暈過去了，被丫鬟架著，頭耷拉著，像一隻被掐斷了脖子的雞。
賴升跪在院子裡，渾身上下抖得跟篩糠似的，嘴裡唸叨著“哥兒饒命”“哥兒饒命”，一遍又一遍，像個壞了的人偶，只會重複這兩句。
賈蓉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那一地的金銀財寶，看著跪在地上求饒的賴升，看著哭暈過去的賴升老婆，看著那些站在旁邊瑟瑟發抖的丫鬟婆子。
他忽然想起原主賈蓉，那個被賈珍打得半死也不敢吭聲的少年。那個少年，在寧國府活了十六年，吃不上一頓安生飯，睡不上一個囫圇覺，連自己的親事都做不了主。
而賴升，就是這個府裡吸他血的人之一。
賈蓉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錠銀子，在手裡掂了掂，遞給焦大：“焦爺爺，這一千兩銀子，您和老弟兄們辛苦了，拿去分了吧。剩下的，登記造冊，一樣不許漏。”
焦大接過銀子，手都在抖。不是因為銀子，是因為激動。
他跟著寧國公打過仗，在死人堆裡爬出來過，可從來沒這麼痛快過。
他大聲應了一嗓子：“是，大爺！”賈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賴升的聲音，嘶啞的，破碎的，像破風箱在拉：
“哥兒——哥兒您不能走——您饒了老奴——老奴給您磕頭了——”然後是額頭磕在青磚地上的聲音，咚、咚、咚，一聲接一聲，像敲鼓。
賈蓉沒回頭。他跨出門檻，晨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巷子裡己經有早起的鄰居探頭探腦地張望，看見賈蓉出來，又縮了回去。
門板在他們身後關上了，把賴升的哭聲和磕頭聲關在了裡面。賈蓉站在巷口，整了整衣襟，對身邊的人說：“去榮國府，跟大老爺說一聲。賴升的事，我親自去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