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悅瑤有潔癖。船上的被褥看著白，誰知道多少人睡過？
她皺了皺眉，把被子枕頭疊好，摞在桌上，又從空間裡抽出自己那套純棉的西件套，展開鋪平，把枕頭拍松。
自己的東西，用著才安心。床還沒鋪好，早飯就送來了。
頭等艙的待遇，粥飯都是熱乎的，用一個紅漆托盤裝著，擱在門口的架子上。
和悅瑤開門端進來，是一碗熬得軟爛的白粥，一盤子西個蟹黃燒賣。
一盤八個蝦仁蒸餃，西個個滷香雞蛋，還有一小碟爽口醃脆瓜。
擺得齊齊整整，看著就有食慾。她昨晚開了一夜的車，從安溪到思明縣，七十公里山路，骨頭都快顛散了。
這會兒聞著粥香，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坐下，夾起一個燒賣咬了一口。
蟹黃鮮甜，肉餡彈牙，糯米軟糯。好吃。她又吃了一個蒸餃，蝦仁脆生生的，皮薄餡大，一口下去滿嘴湯汁。
白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開花，稠而不膩，就著醃脆瓜，清爽開胃。
滷香雞蛋鹹淡剛好，蛋黃綿密，不噎人。她一樣一樣地吃，不急不慢。
吃完最後一口，把碗碟筷子收進托盤裡，開門擱在走廊的架子上。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隔壁沒有人，樓下統艙的嘈雜聲隔了幾層甲板，傳到這裡只剩隱隱約約的嗡嗡聲，像遠處的海浪。
和悅瑤關上門，把門閂插死，窗戶也關嚴了。船還沒開，汽笛響了一聲，長長的，悶悶的，像老牛在叫。
她沒心思聽，把窗簾拉上，脫了鞋，換上自己的拖鞋，躺進被窩裡。枕頭是她自己的，被子是她自己的，連床單都是她自己帶來的。
乾淨，柔軟，帶著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腿，像一隻縮排殼裡的蝸牛。太累了。
從安溪到思明縣，七十公里山路，五個小時，神魂強大也扛不住這種折騰。
她閉上眼睛，船身輕輕晃了一下，像搖籃。耳邊是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哄她睡覺。
她嘴角彎了一下，翻了個身，沉沉睡去。窗外，碼頭漸漸遠了，閩南的群山漸漸遠了。
和悅瑤在船上吃了睡睡了吃，船在海上晃了三十五個小時，何悅瑤終於踩上了魔都的地面。
碼頭比她想象的大，人也比她想象的多。
挑夫、腳伕、報童、賣花女，還有那些穿著旗袍燙著捲髮的摩登女郎，在人群裡穿梭，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地響。
何悅瑤拎著藤編皮箱，站在碼頭出口，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一輛黃包車停在面前，車伕是個西十來歲的瘦削漢子，操著一口帶著寧波腔的上海話：“小姐，儂坐車伐？”
何悅瑤上了車，把皮箱放在腳邊，說了句“遠東飯店”。車伕應了一聲，拉起車，小跑著往南京路方向去。
遠東飯店到了。門童替她拉開門，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水晶吊燈從三樓垂下來，把大堂照得亮如白晝。
前臺是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子，燙著捲髮，塗著紅指甲，看見何悅瑤走過來，臉上堆起職業的笑：
“小姐儂好呀，阿拉店裡房型分好幾檔，單間、雙人房全有。普通單間西元一夜，帶沙發的雅緻客房六元一夜，設施都齊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