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1章 濠州雪(2)

作者:荊益·4個月前

“讀書人?帶著個蒙古崽子?”他開口,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李承澤將帖木兒護在身後,強自鎮定,拱了拱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在下李承澤,是……是這孩子的先生。我們只是隨行,並非元廷官眷,還望好漢高抬貴手。”

“先生?”年輕頭目重複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到李承澤臉上,那目光銳利,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內裡,“俺們窮苦人,活不下去才造反。你們這些讀書人,跟著蒙古貴人,吃香喝辣,日子過得挺美?”

這話像一根針,刺中了李承澤內心最痛處。他臉上一熱,一股混雜著羞愧、屈辱和無奈的情緒湧了上來。他張了張嘴,想辯解自己不過是謀生,想說自己心中的苦悶與理想,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亂世飄萍,苟全性命而已。”

年輕頭目不置可否,又看向嚇得幾乎要暈厥的帖木兒:“這崽子,是哪家的?”

李承澤沉默了一下,知道隱瞞無用,低聲道:“是……新任達魯花赤,徹裡不花大人的公子。”

周圍的紅巾軍士頓時一陣騷動,看向帖木兒的眼神立刻充滿了仇恨。

“狗官的兒子!”

“宰了他,給死去的弟兄報仇!”

幾名軍士提著刀就要上前。

“慢著。”年輕頭目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那幾名躁動的軍士立刻停了下來。他盯著李承澤,緩緩問道:“李……先生,你說,這蒙古貴人的崽子,該不該殺?”

李承澤渾身一顫。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僅關乎帖木兒的生死,更關乎他自己的立場,甚至是他一直信奉的那些道理,在這血與火的現實面前,是否還站得住腳。

他看著眼前這些衣衫襤褸、面容黝黑的軍士,他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源自最深重苦難的仇恨。他想起了路上凍斃的餓殍,想起了被元兵鞭撻的民夫,想起了父親鬱鬱而終的背影。

聖賢書裡說,“仁者愛人”,說“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這“幼”,包括眼前這蒙古貴胄的孩子嗎?當他的父輩、他的族群,正以鐵騎和屠刀踐踏著億萬“幼”的生命時,這單一的“仁”,又該如何安放?

他的內心在激烈地交戰。理智告訴他,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撇清關係,甚至……但他看著帖木兒那驚恐無助的眼睛,終究狠不下心。

他抬起頭,迎上那頭目深潭般的目光,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孩子……是無辜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治國安邦,當行仁政,而非……濫殺。”

“仁政?”年輕頭目忽然嗤笑一聲,那笑聲乾澀,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李先生,你口中的仁政,能讓俺爹孃、大哥不被餓死嗎?能讓官府的稅吏不搶走俺家最後一粒種糧嗎?能讓這路邊的死人活過來嗎?”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地燒灼著李承澤:“俺只知道,俺們的仁,是讓跟著俺們造反的窮苦弟兄有飯吃!是讓那些騎在俺們頭上的蒙古老爺、色目老爺,把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你說的那個仁,太高,太遠,俺夠不著,俺們千千萬萬快要餓死的百姓,都夠不著!”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李承澤耳邊炸響。沒有引經據典,沒有之乎者也,只有最赤裸、最殘酷的現實訴求。他發現自己那些聖賢道理,在這樸素的、源於生存的吶喊面前,是如此蒼白無力。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頭目,這個或許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底層軍漢,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這個人,他思考問題的方式,他判斷是非的標準,與他所熟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年輕頭目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瑟瑟發抖的帖木兒,眼神複雜地閃爍了幾下。他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揮了揮手,對身後的軍士道:“把這崽子帶上,和那幾個俘虜關在一起。至於這位李先生……”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李承澤身上,“也一併帶回去。”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頭兒,這……”有軍士不解。

年輕頭目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冷意:“郭大帥剛佔濠州,正要立足。殺一個無足輕重的孩子,除了洩憤,有啥用?留著他,或許將來能和那跑了的達魯花赤談談條件。”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冷酷的弧度:“再說了,咱們造反,是為了像蒙古人那樣濫殺嗎?”

那軍士訥訥地退了下去。

兩名紅巾軍士上前,粗魯地將帖木兒從李承澤身邊拉走,另一個人則推了李承澤一把:“走吧,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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