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六年的夏天,荊襄地區的天空陰沉得如同浸了水的棉布。連綿的雨水已經持續了半月,漢江水位暴漲,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斷木雜草,咆哮著沖垮了沿岸的堤壩。
在襄陽城外的官道上,李原拖著疲憊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著。他原本是河南南陽的農民,去年一場大旱讓莊稼顆粒無收,為了活命,他只能帶著妻兒向南逃荒。
“爹,我餓...”六歲的兒子扯著他的衣角,聲音虛弱。
李原摸了摸懷中僅剩的半塊乾糧,咬咬牙又放了回去。他望向身後,妻子王氏抱著年幼的女兒,臉色蒼白如紙。在他們身後,是望不到頭的逃荒人群,每個人都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再堅持一下,”李原沙啞著嗓子,“聽說襄陽府在施粥。”
然而當他們好不容易來到襄陽城下時,看到的卻是緊閉的城門和城牆上森嚴的守軍。
“開門啊!開開門救救我們吧!”災民們哭喊著。
城牆上一個軍官探出頭來:“奉知府大人令,流民不得入城!你們往南走,去荊州那邊!”
人群中頓時一片譁然。有人跪地哀求,有人破口大罵,但城門始終緊閉。
李原絕望地坐在地上。這一路上,他們已經經歷了太多這樣的閉門羹。從河南到湖廣,每個州縣都把這些流民當作瘟疫般拒之門外。
“當家的,現在怎麼辦?”王氏哭著問。
李原望著陰沉的天空,長嘆一聲:“往山裡去罷。聽說荊襄的深山裡還有些無主的荒地,好歹能尋條活路。”
就這樣,李原一家隨著人流,向著荊襄交界的深山老林進發。這一路上,他們看到路邊不時有倒斃的屍體,野狗在啃食著腐肉,景象悽慘如同地獄。
與他們同樣命運的,是成千上萬的流民。成化年間,由於土地兼併日益嚴重,加上連年災荒,北方各省大量農民失去土地,形成了一股南下的流民潮。而地處湖北、河南、陝西交界的荊襄地區,因為山高林密、官府控制薄弱,成為了流民聚集的重災區。
在荊山深處,一個叫劉通的中年人正在組織流民開荒。他原本是河南的礦工,因為礦場倒閉而流落至此,憑著過人的膽識和組織能力,很快就在流民中建立了威信。
“李兄弟,你們來得正好。”劉通看到李原一家,熱情地迎上來,“我們在山那邊發現了一片可以開墾的坡地,正缺人手呢。”
李原感激地點點頭。在劉通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一處山谷,這裡已經聚集了數百流民,大家正在砍伐樹木,修建茅屋。
“這地方官府管不著,”劉通對李原說,“咱們自己開荒,自己種地,好歹能活下去。”
然而,開荒的日子並不輕鬆。深山裡的土地貧瘠,野獸出沒,更要命的是,他們還要時刻提防官府的清剿。
果然,不久後的一天,一隊官軍突然闖入山谷。
“奉旨清剿流民!爾等速速束手就擒!”為首的軍官大聲喝道。
流民們驚慌失措,四散奔逃。劉通卻站了出來:“軍爺,我們都是良民,只因家鄉遭災,不得已在此開荒度日,求軍爺網開一面!”
“少廢話!”軍官厲聲道,“爾等聚眾山林,形同造反!再不投降,格殺勿論!”
眼看官軍就要動手,劉通突然從懷中掏出一面杏黃旗,大聲喊道:“鄉親們!橫豎都是死,不如跟他們拼了!”
被逼到絕境的流民們頓時紅了眼,拿起鋤頭、柴刀等簡陋武器,與官軍搏鬥起來。官軍沒想到流民竟敢反抗,一時措手不及,被打得落荒而逃。
這場衝突很快傳開,更多的流民投奔劉通。他們推舉劉通為首領,稱他為“劉千斤”,意思是他能力舉千斤,勇猛無比。
訊息傳到北京,成化皇帝勃然大怒。
“反了!真是反了!”朱見深在乾清宮內拍案而起,“這些流民竟敢對抗官軍,簡直無法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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