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八月二十一日，北京，文華殿。
朝會結束後，朱祁鈺沒有離開。他坐在御座上，面前案上放著幾份兵部呈報的城防文書。殿門已經關上，光線從窗紙透進來，在磚地上鋪成幾道平行的長條。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一份，是昨日的城防兵力統計，字跡工整，數字清晰。他看了一會兒，放下文書，目光落在殿門方向，像在等什麼人。片刻後，太監引著于謙入內。于謙行過禮，站在殿中等著。朱祁鈺開口：“於愛卿，朕思來想去，兵部尚書一職，非你莫屬。你即刻上任，不必等吏部走完程式。”
于謙沒有推辭，躬身道：“臣領旨。但有一樣，臣需先向陛下說清楚。”
“你說。”
“城防之事，事權必須統一。臣既掌兵部，所有調兵、佈防、糧草調配，皆由臣統籌安排，不必事事請示。京營各衛、入衛勤王之師，須聽臣節制。若遇緊急軍情，臣有權先斬後奏。”
他說話時語氣平穩，沒有太多修飾，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成形的事。殿中安靜了一會兒，朱祁鈺點頭：“準。”他停了一下，又說，“朕把北京城交給你。你要守住。”
于謙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殿中，日光透過窗紙在他肩頭投下一道細長的暗紋。他微微側過頭，望向那道光紋邊緣，然後收回目光：“陛下放心。臣在，城在。”
朱祁鈺沒有再說話。于謙行禮告退。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文華殿中漸遠，被殿門開啟又合攏的聲響截斷。午後的日光正從門外湧入，在於謙的身影消失後，在門檻內留一道明亮的缺口，隨後緩緩收窄，像一頁被翻過之後重新合攏的紙。
于謙走出文華殿後，沒有回府，直接去了兵部。值房中的案上堆著幾份未拆封的公文和一本攤開的城防草圖，墨跡未乾，是昨晚留下的筆記。他把草圖看了一遍，確認之後坐了下來，開始寫一份兵部通令。通令的內容簡明扼要：即日起，兵部直接節制京營及入衛各軍，所有調令皆以兵部印信為準；各城門守將每日向兵部報告一次兵馬及糧草情況；城中工匠由工部統一調配，優先修繕城牆和兵器。落款處他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加蓋了兵部堂印，然後讓書吏謄抄六份，分送各衙門。
當天下午，第一份通令送到了德勝門守將手中。石亨看完通令，沒有多說什麼，把它交給副將存檔。他對身邊的人說：“于謙這個人，做事不拖泥帶水。”當天傍晚，安定門的城樓上多了一面新的令旗，旗面上寫著“兵部”兩個字，在暮色中微微翻卷。
當夜，于謙沒有回家。他留在兵部值房中，翻看各門呈報的軍械清單。神機營的火銃庫存、弓箭的損耗情況、城頭的滾木和礌石儲備量，每一筆數字他都看了一遍，偶爾在邊緣標註幾筆，用筆尖輕輕圈出幾處估算不足的缺口。他的筆尖在紙上劃過時留下細微的聲響，像雨水落在乾燥的紙面上，剛觸及便滲開了。夜半時分，他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起身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露水和塵土的氣息。城外隱約能望見幾星燈火，太遠，分不清是村莊還是巡邏的火把。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將窗扇輕輕拉攏，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窄窄的縫隙，讓風能夠持續地、緩慢地透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