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十一月十四日,黎明。
金陵城的火光終於熄滅了。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煙霧中,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味道。百姓們躲在門窗後面,屏息凝神,等待著新主人的到來。沒有人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是殺戮,是安撫,還是別的什麼。
朱棣站在皇宮的廢墟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夜。
他的朝服上沾滿了灰燼,臉上被煙火燻得發黑,眼睛佈滿血絲。但他沒有睡,也沒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一言不發。奉天殿沒了,華蓋殿沒了,謹身殿也沒了。他侄兒最後待過的地方,只剩幾根焦黑的樑柱孤零零地立著。
“陛下,”朱能走到他身後,輕聲道,“天亮了。”
朱棣沒有回頭。他只是望著那片廢墟,緩緩道:“朕知道。”
“陛下,該入城了。百官在午門外候著,等著陛下臨朝。”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問:“建文帝的屍體找到了嗎?”
朱能一怔,隨即道:“找到了。就在奉天殿的廢墟中,已經……燒得不成樣子了。臣等只能從殘留的衣物和玉帶辨認,確認是建文帝。”
朱棣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廢墟,然後大步向宮外走去。
十一月十四日,辰時。朱棣率軍入城。
五千精兵整齊列隊,魚貫而入。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朱棣騎在高頭大馬上,全身甲冑,目光如鐵。他的身後,是朱能、丘福、阿魯帖木兒等將領;他的身邊,是姚廣孝——那個從北平就跟著他的和尚,如今已是他的心腹謀士。
金陵城的百姓們擠在街道兩旁,爭相觀看這個新來的主人。有人恐懼,有人好奇,有人麻木。朱棣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孔,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些百姓,曾經也是他的百姓。這座城,曾經也是他的城。如今,他回來了,帶著滿身的傷痕,帶著一顆疲憊的心。
他沒有直接去皇宮。他拐了一個彎,向鐘山方向走去。
鐘山腳下,孝陵在晨光中靜靜矗立。這座陵墓是朱元璋為自己修建的,花了整整三十年。石像生肅立在神道兩側,文武大臣的石像一字排開,像在等待什麼人的檢閱。朱棣在神道前下馬,步行上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身後的將領們不敢跟上,只在神道盡頭等候。他一個人走完了整條神道,走到陵墓前。
陵墓前的石碑上,刻著朱元璋親筆寫的字:“大明太祖高皇帝之陵”。朱棣站在碑前,久久不語。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袍,吹動他花白的鬚髮。他忽然跪了下來。
“父皇,”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兒臣來看您了。”
額頭觸地,重重叩首。一下,兩下,三下。他沒有起身,就那樣跪著,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一動不動。
“父皇,兒臣不是造反。是齊泰、黃子澄那些奸臣矇蔽聖聽,陷害忠良,逼死了湘王,廢黜了周王、岷王。兒臣不得已才起兵,清君側,靖內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下去:“如今,奸臣已除。但允炆他……他不肯見兒臣,他燒了奉天殿,燒了自己。兒臣來晚了。”
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身後的將領們遠遠望著,沒有人敢上前。
他跪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朱權終於忍不住,輕輕走上前:“四哥,該起來了。父皇在天之靈,會明白你的。”
朱棣沒有動。他只是跪在那裡,像一尊雕像。良久,他終於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座陵墓。陽光照在墓碑上,太祖皇帝的字跡清晰可見。
“父皇,”他喃喃道,“兒臣會替您守著這片江山。一直守下去。”
他轉過身,向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獨。
十一月十四日,午時。朱棣抵達皇宮。
午門外,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他們穿著朝服,恭恭敬敬地跪著,沒有人敢抬頭。朱棣從他們身邊走過,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認識的那些,有的曾是他的朋友,有的曾是他的敵人。如今,他們都跪在這裡,等著他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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