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押赴刑場時,金陵城的百姓擠滿了街道。他們看著這個滿身傷痕的翰林學士,眼中滿是敬畏。方孝孺走在囚車上,昂著頭,目光如鐵。
行刑前,劊子手問他:“方學士,您還有什麼遺言?”
方孝孺望著南方——那是孝陵的方向,是朱元璋安息的方向。他忽然高聲道:“太祖皇帝!臣方孝孺,來見您了!”
劊子手一刀一刀割下他的肉,他一聲不吭。血從他的身上流下來,染紅了刑場。圍觀的百姓有的低下頭,有的轉過身,有的哭出了聲。
當最後一刀割下時,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南方,望著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方孝孺死了。但事情還沒有結束。朱棣要滅他十族。九族之外,又加一族——他的學生,他的門生,他的朋友。
四月初六,錦衣衛開始抓人。
方孝孺的妻族、母族、妻族、學生的家族……一張大網撒下去,無數人被牽連進來。有人被殺,有人被流放,有人被貶為奴。金陵城中的哭聲,日夜不絕。
方孝孺的學生中,有一個叫劉端的年輕人。他才二十三歲,剛剛考中進士,還沒來得及做官,就被抓進了大牢。臨刑前,他在獄中寫了一首詩:
“先生已死,吾輩何生?願隨先生,同赴幽冥。”
他被處死時,才二十三歲。
方孝孺的朋友中,有一個叫鄭公智的老儒生。他已經七十歲了,鬚髮皆白,老態龍鍾。他被抓進大牢時,獄卒問他:“老先生,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怕死嗎?”
鄭公智笑了:“老夫活了七十年,夠了。方先生都不怕死,老夫怕什麼?”
他被處死時,七十歲。
四月初十,第一批被株連的人被押赴刑場。一共三百七十三人,其中有方孝孺的妻子、兒女、兄弟、侄子,有他的學生、朋友、門生,有他認識的人和不認識的人。
刑場上,哭聲震天。有人喊冤,有人求饒,有人大罵方孝孺害了他們。方孝孺的兒子方中憲,跪在人群中,一言不發。劊子手走到他面前,問他:“你還有什麼話說?”
方中憲抬起頭,望著天空,緩緩道:“我父親沒有錯。我方家的人,沒有怕死的。”
刀光閃過。
四月十五日,第二批被株連的人被押赴刑場。一共四百二十一人。
四月二十日,第三批。一共三百零五人。
整個四月,金陵城的刑場上,每天都在殺人。鮮血染紅了刑場,染紅了秦淮河。百姓們不敢出門,不敢說話,不敢哭泣。他們只是躲在門窗後面,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場噩夢的結束。
四月二十五日,最後一批被株連的人被押赴刑場。一共一百八十三人。至此,方孝孺十族,共計八百七十三人,全部被處死。
訊息傳到宮中,朱棣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他聽完稟報,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道:
“方孝孺,你是條漢子。但朕是皇帝,朕不能讓天下人以為朕好欺負。”
他提起筆,在方孝孺的案卷上批了一行字:“方孝孺抗逆不降,凌遲處死,誅其十族。其家人,永世不得為官。”
四月二十八日,方孝孺的最後一個學生被處死。刑場上,只剩下劊子手和幾個獄卒。夕陽西下,把整座刑場染成血色。劊子手收起刀,對獄卒說:“終於殺完了。”
獄卒點點頭,望著那片血色的天空,喃喃道:“方學士,你看到了嗎?你的學生,都跟你走了。”
風吹過,吹動刑場上的白幡,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