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年八月,升龍城。
這是明朝在交趾的最後一天。城中的街道上,到處是拆毀的衙門、搬空的庫房和正在打包的官員。交趾布政使司的大門前,那面懸掛了二十年的大明日月旗被緩緩降下,疊好,裝入木箱。從永樂五年設府縣,到宣德二年撤都司,前後不到二十年。今天,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交趾布政使陳洽站在空蕩蕩的大堂裡,手中捧著印信,久久不語。他是接替黃福的人,在交趾待了八年。八年間,他目睹了黎利起兵,目睹了明軍連敗,目睹了交趾一步步從大明的疆土變成叛軍的天下。他想挽留,但他挽留不住。
“陳大人,”副使侯保走進來,低聲道,“各府的官員都到齊了,在門外候著。都指揮使司的官兵也已集結完畢,只等您一聲令下。”
陳洽點點頭,走出大門。門外,數十名官員跪了一地,有漢人,也有安南人。他們穿著大明的官服,有的在低聲哭泣,有的在默默流淚。這些人中,有的在交趾待了十幾年,有的才來了幾年。他們都有同一個身份——大明的官員。從今天起,這個身份就作廢了。
“諸位,”陳洽的聲音沙啞,“朝廷有旨,交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全部撤銷。所有官員,即日起撤回。從今天起,交趾不再是朝廷的疆土。你們……都散了吧。”
官員們跪在地上,沒有人動。侯保跪在最前面,淚流滿面:“陳大人,下官在交趾待了十二年。下官舍不得這裡。”陳洽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什麼話都沒說。他轉過身,走進大門,再也沒有出來。
八月十五,中秋節。升龍城的百姓們發現,城中的漢人官員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那些穿官服的,那些說官話的,那些他們既恨又怕的人,都不見了。布政使司的大門緊閉,門上的封條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都指揮使司的軍營空了,只剩下幾堆廢棄的灶臺。按察使司的大堂裡,還掛著“明鏡高懸”的匾額,但椅子已經落滿了灰塵。
“陳大人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站在布政使司門前,喃喃道,“侯大人也走了。他們都走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
九月,從交趾撤回的官員、將士、百姓陸續回到大明境內。鎮南關外,人山人海。有人推著獨輪車,有人挑著擔子,有人揹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他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像一群逃難的災民。守關的將士們看著他們,有的嘆息,有的搖頭,有的偷偷抹眼淚。這些人,都是大明的子民。如今,他們從交趾回來了,卻像喪家之犬。
黃福站在鎮南關上,望著那些絡繹不絕的難民,老淚縱橫。他在交趾當了十幾年的布政使,把一生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那片土地。他興辦學校,減免賦稅,安撫百姓,原本想把它變成大明的樂土。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黃大人,”身邊的官員低聲道,“該回去了。”
黃福搖搖頭,望著南方,喃喃道:“本官不走。本官要再看看。看一眼,少一眼。”他望著那片霧靄籠罩的土地,想起那些死去的將士,想起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想起自己二十年的心血。
風吹過,吹動他花白的鬚髮,吹動他滿是淚痕的臉。
“成祖皇帝,”他喃喃道,“臣對不起您。臣守不住交趾。您安息吧。”他轉過身,走回關內。身後,鎮南關的城門緩緩關閉。
宣德二年十月,北京。朱瞻基在文華殿收到最後一份關於交趾的奏章。奏章是陳洽寫的,詳細彙報了撤銷交趾三司的經過,以及撤回官員、將士、百姓的人數。一共撤回了官員三百餘人,將士兩萬餘人,百姓五萬餘人。那些在交趾生活了二十年的漢人,終於全部回到了大明。
朱瞻基看完奏章,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在案上,對楊士奇說:“交趾的事,就這樣吧。從今以後,不要再提了。”楊士奇叩首:“陛下聖明。”
從永樂五年設府縣,到宣德二年撤都司,大明統治交趾不到二十年。二十年間,明朝投入了無數的人力物力,死了無數的將士,最終卻一無所獲。交趾又回到了安南人的手中,成了一個獨立的王國,直到四百年後再度被法國人佔領。
站在城樓上,朱瞻基望著南方,心中默默道:“父皇,您看到了嗎?交趾都司盡撤了。從今以後,那裡不再是大明的疆土。兒子無能,守不住您的江山。但兒子會替您守住大明的江山,守住大明的百姓。您安息吧。”風吹過,吹動城樓上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在交趾死去的將士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