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六年三月，開平。
楊洪站在獨石堡的城樓上，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草原，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他是大同鎮守總兵官，奉命巡視開平衛的防務。這座孤懸塞外的衛所，自永樂年間設立以來，一直是明軍北進的前哨。成祖五次北征，都以開平為前進基地。但仁宗即位後，開平衛撤入長城以內，併入獨石堡。如今，朝廷又要將開平衛進一步內遷，放棄三百里土地。
“將軍，”副將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朝廷的旨意已經下來了。開平衛內遷三百里，撤至獨石堡以北的貓兒峪。舊開平衛的城池，拆毀。將士、百姓，全部內遷。”
楊洪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北方，緩緩道：“三百里。又要放棄三百里。”
副將嘆了口氣：“將軍，成祖皇帝時，開平衛是北進的前哨。如今，它成了包袱。朝廷說，開平衛孤懸塞外，補給困難，每年耗費銀兩數十萬，得不償失。不如撤回來，節省開支。”
楊洪搖搖頭，緩緩道：“節省開支？開平衛是北疆的屏障。撤了開平，韃靼人就能長驅直入，直抵長城。到時候，損失的就不只是幾十萬兩銀子了。”
副將低下頭，不敢再言。
四月初一，開平衛開始內遷。士兵們拆毀城牆，填平護城河，燒燬營房。百姓們扶老攜幼，趕著牛羊，推著車子，向南走去。有人哭，有人嘆，有人沉默不語。楊洪站在獨石堡的城樓上，望著那些漸漸遠去的百姓，心中一陣酸楚。
“將軍，”副將走到他身邊，低聲道，“該走了。”
楊洪搖搖頭，緩緩道：“再等一等。讓本將軍再看一眼。”
他望著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想起成祖皇帝，想起那些在北征中死去的將士。他忽然跪了下來，朝北方重重叩首。
“成祖皇帝，”他的聲音沙啞，“臣楊洪，愧對您老人家。您五次北征，打下來的土地，臣守不住了。臣……臣對不起您。”
他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座城池，然後轉身，走下城樓。
四月十五，開平衛全部撤入長城以內。獨石堡以北三百里，成了無人區。韃靼人聞訊，紛紛南下，佔據了這片土地。他們在那裡放牧、狩獵，如入無人之境。
訊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朱瞻基在文華殿接到奏報，沉默了很久。
“開平衛撤了，三百里土地丟了。”他把奏報遞給楊士奇，“朕對不起成祖皇帝。”
楊士奇看完奏報，嘆了口氣：“陛下，開平衛孤懸塞外，補給困難。撤回來，是明智之舉。成祖皇帝在天有靈，也會理解的。”
朱瞻基搖搖頭，緩緩道：“成祖皇帝不會理解。他花了二十年，五次北征，才打下了這片土地。朕不到十年，就把它丟了。朕對不起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久久不語。
五月，韃靼阿臺率軍南犯。他們越過開平衛舊地，直抵長城腳下。明軍堅守不出，韃靼人無法攻破城池，就四處搶掠。百姓們苦不堪言。
楊洪站在獨石堡的城樓上，望著那些在城外燒殺搶掠的韃靼人，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憤怒。他想出擊，但朝廷有令，不準出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韃靼人肆虐。
“將軍，”副將低聲道，“韃靼人太猖狂了。咱們出擊吧。”
楊洪搖搖頭，緩緩道：“不能出擊。朝廷有令，不準出戰。咱們只能堅守。”
六月，朱瞻基下旨，在獨石堡以北增設烽燧，加強警戒。同時，在長城沿線增兵，以防韃靼人深入。但失去了開平衛這片緩衝地帶，韃靼人可以輕易地接近長城，明軍的反應時間大大縮短。
站在城樓上，朱瞻基望著北方，心中默默道：“父皇，您看到了嗎？開平衛撤了，三百里土地丟了。兒子無能，守不住您的江山。但兒子會替您守住大明的江山，守住大明的百姓。您安息吧。”
風吹過，吹動城樓上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在邊關死去的將士嘆息。
宣德六年，開平衛內遷三百里。從此以後，明軍的防線退到了長城一線。韃靼人年年南犯，明軍雖然能將其擊退，但邊患始終不絕。那些失去的土地，再也沒有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