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三年臘月,偏頭關。
朱謙站在關城的北牆上,望著黃河對岸那片灰白色的荒原。風從河面上捲過來,帶著冰凌碎裂的聲響。他今年四十二歲,身材敦實,面龐被塞外的風吹得黝黑髮亮,一雙眼睛卻依然沉穩如水。他是大同西境守備,轄偏頭關、寧武關、雁門關三關,防區綿延二百餘里,是大同鎮最西端的屏障。黃河在此處拐了一個彎,河水裹著碎冰向東奔流。對岸,就是韃靼人時常出沒的地方。
“將軍,”千戶趙成走上關牆,抱拳道,“寧武關那邊送來了急報。有一股韃靼騎兵從河套方向過來,約有千騎,在偏關以西三十里處紮了營,看樣子是想趁黃河封凍時過河。”
朱謙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對岸:“河套的人?是脫脫不花的部下,還是別的部落?”
“旗號不像是脫脫不花的。末將派人去看了,他們營中沒有白旗,倒是有幾面黑旗,像是鄂爾多斯部的。”
朱謙眉頭微動。鄂爾多斯部,這些年與大明的關係一直若即若離,名義上歸附,實際上時常越境劫掠。如今黃河即將封凍,他們選在這個時候靠近,心思不難猜。
“傳令,”他轉過身,“寧武關和雁門關各抽三百精兵,今夜之前趕到偏關。神機營的火銃全部裝好火藥,放在城頭待用。另外,派人去大同府報信,就說偏關以西發現敵蹤,請總兵大人示下。”
趙成抱拳:“末將這就去辦。”
朱謙沒有立刻下城。他又站了一會兒,望著對岸那片灰白色的荒原,像是在等什麼。風越來越大,天色漸暗,黃河上浮冰碰撞的聲音越來越響。他忽然對身邊的親兵說:“你記不記得,三年前也是這個時候,黃河封凍,韃靼人趁夜過河,差點摸到偏頭關城下?”
親兵點頭:“記得。將軍那夜帶人抄了他們的後路,把領頭的那個千戶活捉了。”
朱謙說:“那一次是僥倖。他們以為冬天明軍不會出城,才敢那麼大膽。今年,他們若還是這麼想,那就再打一次。”他頓了頓,又道,“你去城下備馬,本將軍要去一趟寧武關。”
寧武關在偏頭關以東八十里處,是三關之中最堅固的一座,也是朱謙的駐地。他騎馬趕到時,天色已經全黑。寧武關城中的火把亮如白晝,士兵們正在搬運滾木礌石,加固城防。看見朱謙過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向他行禮。
朱謙擺了擺手,徑直走進帥府。帥府正堂中,幾個千戶已經等在那裡。他脫下大氅,掛好佩刀,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那道蜿蜒的黃河線上。
“說情況。”
趙成上前一步:“將軍,那支騎兵今天下午又往東移了二十里,現在在偏關以北二十里處紮營。人數比先前探到的多了一些,約有一千二百騎。他們帶了渡河用的皮筏,看來是要趁黃河封凍前過河。”
朱謙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他們紮營的地點,離黃河只有十里。若今夜過河,後半夜就能摸到偏關城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本將軍覺得,他們不是在等封凍,是在等天黑。封凍還要三五天,他們等不及。”
眾千戶面面相覷,沒有人接話。
朱謙接著說:“本將軍的打算是,今晚就動手。趙成,你帶五百人留在偏關,守住城防。若是他們真來夜襲,你放他們靠近,等他們進了弓箭射程再打。其餘的人,隨本將軍繞到他們後面,趁他們渡河時從背後截擊。”
趙成一怔:“將軍,這太冒險了。他們有一千二百騎……”
朱謙打斷他:“他們以為我們只會守城,不會出城。正因為如此,才要出城。守城等他們來打,那是下策。趁他們渡河時打,才是上策。”
當夜二更,朱謙率八百精騎出了寧武關,沿著黃河岸邊的土路向西疾行。馬蹄用布裹了,聲音被河水的轟鳴聲壓住,幾乎聽不見。士兵們都穿著深色的棉甲,弓弩上弦,火銃裝藥,沒有人說話。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河岸上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火光。朱謙勒住馬,伏在一塊大石後面望去。果然,一千多匹戰馬、一百多隻皮筏,還有一群正在河岸上忙碌的韃靼人。他們正在把戰馬往皮筏上趕,看樣子是想趁夜色渡河。
朱謙招了招手,八百騎兵無聲地散開,沿著河岸的土坡低窪處,悄無聲息地圍成了一個半圓。朱謙拔出雁翎刀,刀鋒在月光下閃了一閃。八百人同時發難。火銃齊鳴,彈丸劃破夜色,打在皮筏上、打在水面上、打在人群中。韃靼人猝不及防,有人被擊中落水,有人慌亂中跳上皮筏想逃,卻被箭矢射翻在水中。戰馬受驚,嘶鳴著衝散人群,踩踏聲與喊叫聲混在一起。
朱謙騎在馬上,一刀劈翻一個試圖上馬反抗的韃靼人,馬不停蹄地繼續向前衝。他沒有停,一直衝到黃河岸邊才勒住馬。身後的廝殺聲漸漸平息,河面上浮著幾具屍體和散碎的皮筏碎片。這一仗,打了不到半個時辰。明軍斬首三百餘級,俘獲四百餘人,繳獲戰馬八百匹。殘敵向北潰散,再也沒敢回頭。
天明時分,朱謙率軍回到寧武關。趙成在城門口迎接,臉上帶著笑:“將軍,偏關那邊一夜平安。看來他們是衝著渡河來的,沒打算攻城。”
朱謙下馬,把韁繩遞給親兵,說:“渡河也打不成。他們以為冬天明軍不出城,那是老黃曆了。”他走進帥府,脫下染血的披風,對趙成道,“把繳獲的馬匹登記入冊,好的留下來補充軍需,瘦弱的送到大同府去。”
捷報傳到北京時,已經是臘月二十。王振照例先看到了軍報副本,看完後,他在郭登的檔案旁邊,加了一個新的名字:朱謙。旁邊批了一行小字:“大同西境守備,黃河岸設伏殲敵近千。此人用兵,不守常法。”
幾天後,正式的嘉獎令到了寧武關:朱謙加授鎮國將軍銜,賞銀三百兩。朱謙接旨謝恩,面色如常。他把聖旨收好,對趙成說:“賞賜分給陣亡將士的家眷。本將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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