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七月二十四,蔚州東南四十里,野狐嶺。
朱勇的先鋒營正在透過一道狹窄的山谷。穀道兩側是連綿的丘陵,長滿了乾枯的野草,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焦黃的顏色。隊伍拉得很長,前鋒已經翻過谷口,後隊還在幾里外緩緩移動。朱勇騎在馬上,走在佇列中段,不時抬頭望一眼兩側的山脊線。那些丘陵看起來並不高,但坡面平緩,視線開闊,若有人從上面俯衝下來,幾乎沒有遮擋。
“將軍,”一名斥候從前方疾馳而回,“谷口外五里處發現大量馬蹄印,呈西北向東南方向延伸,看痕跡至少有兩千騎以上,還很新鮮。”
朱勇勒住馬,沒有立刻說話。他抬眼看了看谷口的方向,陽光正從斜上方照進來,把穀道一側的陰影拉得很長。他停了一會兒,對斥候說:“再去探。注意不要暴露。”然後轉向身邊的傳令官,“派人去中軍報信,就說發現大量馬蹄印,方向朝我軍側後移動。請陛下和英國公留意。”
傳令官領命而去。朱勇沒有下令加速,也沒有下令停下,只是讓隊伍繼續保持原有的速度向前推進。他的目光在兩側山脊上緩緩掃過,像在等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聲音在穀道中輕微迴盪,被風吹散,又聚攏。
大約半個時辰後,第二隊斥候回來了。這一次他們帶回的訊息更具體:那股騎兵約有三千騎,沒有停頓,正沿著一條與明軍行軍路線平行的方向快速向西移動,已經越過了明軍側翼的位置。朱勇聽完彙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些騎兵不是在追,而是在趕。他們是要搶到明軍前面去。
“傳令全軍,停止前進。列陣,準備接戰。”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命令傳下去,前鋒營迅速止步,長槍手向外列陣,弓箭手在兩翼展開。佇列在穀道中收攏成緊湊的防守陣型,馬匹被拉到陣內,士兵們壓低身體,等待山谷兩側可能出現的變化。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動旗幟,發出不間斷的撲撲聲。
等了約莫兩刻鐘,沒有人來。
朱勇策馬向前走了一段,停在陣前,望著谷口那片寂靜的空地。地面上除了枯草和碎石,什麼都沒有。他握刀的手鬆了松,又握緊,對身邊的副將說:“傳令,繼續前進。後隊加快速度跟上。”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但朱勇沒有回到佇列中間,他仍然走在前面,目光沒有離開過谷口兩側的地平線。
當日傍晚,中軍大營紮在野狐嶺以南十里處的一片開闊地上。營地扎得比往常緊湊,各營之間留出的間距也縮短了。朱勇的軍報在黃昏時分送到張輔手中。張輔看完後,沒有找人商議,只是把軍報摺好放進了案上的信匣裡,然後起身走到帳外。
天色正在暗下去,西方的地平線上浮著一層橘紅色的光帶,將丘陵的邊緣勾勒成一道細長的暗線。他站在那裡望著那道光的邊緣,看得很久。
夜裡,營地中的火把比往常多了一倍。巡夜士兵的腳步聲也比前幾夜更密,從營地這頭走到那頭,又折返回來。沒有號令聲,也沒有嘈雜的交談,只有這種有節奏的腳步聲在帳篷間往復迴盪,像某種被壓在表面之下的沉默在緩慢地呼吸。
第二日清晨,大軍拔營後走了不到十里,後隊的斥候送來訊息:一支瓦剌騎兵出現在後隊以南約二十里處,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遠遠地跟著,保持著剛好不被甩掉的距離。王振在聽到這個訊息後,騎在馬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對身邊的太監說:“去請英國公到中軍來。”
張輔到的時候,朱祁鎮正坐在馬紮上,面前攤著一張輿圖,手指按在圖上一處沒有標註的地名上空。王振站在他身後,微微側著身。張輔走近後,王振先開了口:“英國公,後軍發現瓦剌騎兵尾隨。人數約三千,一直跟在二十里外,不近不遠,像是在確認我們的位置。”
張輔沒有看輿圖:“他們不是在確認位置,是在等。”他停了一下,“等我們走得更遠,等我們的糧車拉得更長,等我們的疲憊積到那個臨界點。”
朱祁鎮抬起頭:“英國公的意思是,他們已經追上來了?”
張輔說:“陛下,瓦剌騎兵的速度比我們快得多。他們繞過紫荊關之後,沒有停,而是沿著我軍側翼快速移動,現在至少有兩股兵力——一股已經繞到了我們前方,一股綴在後隊。若不出意外,前方那股也會在今日之內出現在我們面前。”
王振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英國公可有應對之策?”
張輔站了一會兒,緩緩道:“收縮隊形,後隊加速跟上中軍,前鋒放慢速度,全軍收攏成一列。瓦剌人若要從兩側包抄,必須拉長戰線,我軍若聚得夠緊,他們咬不動。”
朱祁鎮聽完,點了點頭:“就照英國公說的辦。”
命令傳下去後,行軍的速度有所調整。前鋒放慢,後隊加快,整支隊伍的間距在逐漸縮小。士兵們開始意識到什麼,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又在號令聲中安靜下來。
午後時分,斥候回報:前方約十里處發現瓦剌騎兵的旗號,正在一處高地上列陣,人數約兩千。他們沒有推進,也沒有退去,只是停在那裡。朱勇的先鋒營已經提前停下,就地列陣。兩面旗幟在午後的日光下遙遙相望,中間隔著一段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地面。
風颳過荒野,捲起細碎的塵土和草籽,在空中打旋,又落下。那些塵土落到旗面上、落到甲冑上、落到沒有閉緊的嘴唇上,帶著乾燥而微澀的味道。周圍很安靜,只有旗幟和風的聲音,像一陣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尚未成形的聲音正在緩緩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