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八月初七,北京,奉天殿。
今早的風比前幾日更大,吹得殿外的旗幟翻卷不停。文武百官入殿時,衣袍下襬被風掀起又落下,有人抬手擋了一下額前的碎髮,有人低頭快步跨過門檻。殿門關上後,風聲被隔絕在外,殿中反而顯得更加安靜。朱祁鈺坐在側前方那把椅子上,面前案上放著幾份邊關軍報,他的手指按在其中一份的邊緣,沒有翻開。
早朝開始後,先議了城防修繕和糧草調配。工部、戶部各自回稟了進度,兵部補充了幾處細節。諸事議過,殿中短暫地安靜了幾息。徐珪從佇列中出列,行了禮,與前幾日相同的語氣再次開口:“臣仍持前議。土木新敗,京師空虛,瓦剌騎兵旦夕可至。以今日之兵力,若固守北京,恐難持久。臣請陛下與太后三思,南遷南京,暫避其鋒。”
他說話時沒有看于謙,目光落在御座方向。他說完後,殿中一片沉寂。朱祁鈺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在殿中掃過一遍,落在於謙身上。于謙站在佇列中,直到徐珪說完了最後一個字,才向前邁出一步。他沒有側身去看徐珪,而是徑直向御座方向拱手道:“陛下,臣請言。”
朱祁鈺點了點頭。
于謙的聲音不高,但殿中足夠安靜,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臣以為,南遷之說,非社稷之策。北京是國都,是天下根本。太祖皇帝定鼎於此,成祖皇帝遷都於此,歷代先帝經營至今。若一旦棄守南遷,則北方人心盡失,天下瓦解。瓦剌人若得北京,便可挾天子以令諸侯,到時再想北歸,便是痴人說夢。”
他停了一下,目光轉向徐珪:“徐大人說,留得青山在。我倒想問一句:若青山都丟了,還留什麼?北京城中的百姓、邊關的將士、北方的州縣,若知朝廷棄之而去,他們會怎麼想?瓦剌人若知朝廷畏懼至此,他們會怎麼想?”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最後那幾句話出口時,殿中的空氣明顯沉了一下:“言南遷者,可斬也。”
說完這句話,他朝御座方向又行了一禮,退回佇列中。殿中安靜了很長時間。有人低頭看著地面,有人目光平視前方。徐珪站在原地,沒有繼續爭辯,也沒有退回佇列。他站了一會兒,才慢慢退回原位。朱祁鈺坐在椅子上,目光望向殿門的方向,像是透過那扇門在看更遠處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南遷之事,不必再議。京師防務,按於大人所奏辦理。”
散朝後,于謙走出奉天殿。午門外的風迎面吹來,灌入袖口,帶著初秋才有的微涼。他沿著宮牆走了一段路,在通往兵部值房的岔路口停下,回頭望了一眼奉天殿的輪廓。殿脊的線條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道用墨線勾出的邊框。
當天下午,徐珪沒有再去通政司遞任何文書。他在府中書房坐了一整個下午,案上攤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漢書》,但沒有翻過頁。窗外的風吹動簷下的鐵馬,發出斷續的響聲。他有時抬眼望向窗外,有時低頭看著那頁書,始終沒有翻動它。天快黑時,他闔上書,放到案角,起身去了後院。
于謙沒有回府,他在兵部值房一直待到入夜。案上攤開的那份京城佈防圖上,他新添了幾處標註——城門駐兵的調配、火銃的庫存數量、城牆薄弱段的加固方案。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得實。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後,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直到眼睛適應了夜色,能分辨出窗外那棵槐樹在風中晃動的輪廓,才起身披上外衣出了門。
夜風穿過長街,吹動他袍角邊緣。他走過午門前空曠的廣場時,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只是一步步走著,靴底在石板上發出清淺而規律的迴音。遠處城樓上那盞燈還亮著,光暈在夜色中擴成一小片模糊的暖色,像一隻尚未合上的眼睛,正望著這片正在緩慢凝聚的暗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