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始收攏陣型,炮手們卸下炮架,步兵列隊轉身,騎兵勒馬掉頭。三十萬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始撤離,像退潮的海水,緩緩從天州城外退去。
趙玉清站在城牆上,看著李成安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盡頭,看著那片黑色的洪流漸漸遠去,終於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掌心己經被掐得血肉模糊,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砸在城牆的磚石上。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記著這一天。
這一天,被後世稱為天州之恥。
被南詔立朝以來最恥辱的一天——被一個邊陲小國的世子一路殺到國都,宰了他們的君王,還要求他們割地賠款,不僅如此,那個人還能毫髮無傷地揚長而去。
這讓南詔的百姓,在未來數百年的時間裡,在中域行走的時候,都抬不起頭來。
李成安離開後第八日。
太子趙玉清在顧長歌的幫助下順利登基。
他穿著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坐在那張冰冷的龍椅上,看著臺下那些俯首稱臣的文武百官,目光平靜而堅定。
然後他簽下了第一道國書——割西境十城,賠白銀三千萬兩,換西月退兵。
訊息傳出,滿朝譁然。有人痛哭,有人咒罵,有人上書死諫,有人當朝撞柱。
但趙玉清沒有改。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情緒激動的臣子們,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少年:“南詔現在需要的是休養生息。讓南詔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又過了半個月。
郭小桐收到了南詔的國書。
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國書摺好,收進懷裡,走出營帳,看著南方那片連綿的山脈,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李成安……”他低聲喃喃,“你果然夠狠的,溫水煮青蛙,這比要別人命還難受。”
然後他揮了揮手,對身後的副將說:“傳令下去,收兵。回西月。”
西月大軍開始拔營,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片即將遠去的烏雲。
南詔西境的戰火,經歷數月的掙扎,終於熄滅了。
而天州城外的那個午時,和那個倒下去的身影,以及那句“莫要忘了我與南詔的約定”,成了南詔整整一代人心裡,拔不掉的刺。
訊息傳到南詔邊境三城的那天,暑氣蒸騰,官道兩旁的稻田裡,稻穗己經沉甸甸地彎了腰,風一吹,便掀起一片綠中泛黃的浪。
城頭上還掛著南詔的玄色龍旗,在熱風裡蔫蔫地垂著,像一面沒了魂的幡。
城中的百姓們還在議論著天州城傳來的那些沸沸揚揚的訊息——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登基,割地賠款——議論的人很多,但真正明白這些意味著什麼的人,少之又少。
大多數人只是覺得,天好像要變了,但天要變成什麼樣子,誰也說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