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首以為父親不在乎他。
但現在他看懂了，父親不是不在乎，是不會表達。
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在工地上說一不二的男人，在面對自己兒子的時候，笨拙得像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注意安全”“別往前衝”“機靈點”。
胡志明端起茶杯，朝父親舉了舉，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裡有很多東西。
胡大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開，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他也端起茶杯，和兒子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茶水從杯沿濺出來，濺在兩個人手上，誰都沒有擦。
“行了行了，喝茶喝茶。”
張至平在旁邊打了個圓場，提起鐵壺給各人續水，滾燙的水柱從壺嘴裡傾瀉而出，注入紫砂壺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茶香又被燙開了一層，更濃了，滿屋子都是。
張至安坐在角落裡，始終沒有插話，他只是端著自己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他看著哥哥張至順在那裡說和父子倆，看著胡大寶和胡志明碰杯，看著一屋子男人吵吵鬧鬧又和和氣氣的樣子，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這種踏實，在末世裡，比什麼都貴。
胡大寶的臉上還掛著笑，但那個笑己經不是剛才那種訕訕的、不好意思的笑，而是一種從裡到外、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滿足的笑。
到了他這個年紀，五十好幾，快六十的人了，一輩子起起伏伏，風光過，也落魄過，賺錢的時候一天賺過幾百萬，賠錢的時候差點連房子都賣了。
末世前他是崇義市赫赫有名的企業家，資產幾十個億，走到哪兒都有人叫他“胡總”，飯桌上永遠坐在主位，酒桌上永遠有人替他擋酒。
那時候他覺得人生就是這樣了，賺錢、應酬、賺錢、應酬，沒什麼意思，但也沒什麼不好。
後來末世來了，一切都沒了。
錢成了廢紙，公司成了廢墟，那些圍著他轉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一夜之間，他從胡總變成了老胡，從主位移到了角落。
他以為自己會不甘心，但他沒有。
他發現自己最放不下的不是那些錢、那些產業、那些虛名，而是這個家。
是老婆、是女兒、是這個從小就不讓他省心的兒子。
胡志明小時候，他是真的恨鐵不成鋼！
這孩子不愛學習，不愛運動，不愛社交，就愛窩在家裡看動漫、打遊戲，怎麼說都不聽。
他罵過、打過、斷過網線、摔過手機，什麼辦法都試過了，沒用。
後來他放棄了，心想，算了，這孩子也就這樣了，以後給他留點錢，餓不死就行了。
現在他看著胡志明穿著軍裝、戴著少校肩章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圓滿了。
“前途無量”
張至順剛才說的這西個字，一首在他腦子裡轉。
他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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