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山頭上扣著一頂被油汙浸透的舊卡其布船形帽,帽簷壓得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的下半張臉上用炭灰抹得亂七八糟,牙齒用檳榔汁染得發黑。
黎光孝比他稍瘦,套著一件過於寬大的花格子短袖襯衫,襯衫下襬鬆垮垮地垂到大腿,右手撐著一根用破布裹了頭的竹竿,左手縮在袖子裡,那臺藏在襯衫下面、緊貼肚皮捆著的微型電臺硌得他肋骨發青。
但他走路時背脊彎得恰到好處,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被飢餓和恐懼磨平了所有稜角的麻木。
他們在入城檢查時沒有遇到麻煩,黎光孝的越北土話跟海防本地方言幾乎沒有區別。
進城之後他們沒有首奔接頭地點,他們在棚戶區外面那條最擁擠的主巷裡待了西十分鐘,假裝在找落腳的地方,繞了三個來回,其實是在確認身後有沒有尾巴。
同時也趁機把整條巷子前後兩頭都掃了一遍,把每個攤位的擺法、每個拐角的位置、巡邏隊經過的時間間隔全部記在心裡。
兩人一前一後,在不知不覺中往更深的巷子裡走。
頭頂上的遮陽布從藍色變成黑色,又變成各種補丁摞補丁的破布,光線一層一層地暗下來,空氣從鹹腥變成酸臭。
巷子越來越窄,兩旁的棚屋擠得幾乎要貼在一起,棚屋的牆壁是拆了漁船木板和集裝箱鐵皮拼成的,鐵皮上鏽跡斑斑,木板縫裡糊著發黃的舊報紙,報紙上的字跡己經被潮氣洇得模糊不清。
所有棚屋都沒有窗,門是一塊掛著破布的木板,門檻上坐著的人被門檻裡湧出來的黴味和汗味裹著,像一堆一堆堆在牆根下快要散架的舊傢俱。
一個光著上身的老頭蜷縮在牆角,背上的皮膚潰爛了一大片,幾隻蒼蠅叮在潰爛處一動不動,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孩子蹲在水溝旁邊,蹲在水溝邊用木棍戳一條漂浮的死老鼠,臉上沒有厭惡,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片空白的、被磨平了所有表情的死寂。
地面越來越泥濘,全是生活汙水、排洩物和無數雙腳踩出來的黑泥,踩上去又黏又軟,每一步都能感覺到鞋底被爛泥吸住再拔出來時發出的咕嘰咕嘰的聲響。
泥裡還混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碎渣,可能是貝殼碎片,可能是碎骨,也可能只是被踩爛的木屑。
黎光孝的竹竿拄在泥裡有幾次差點拔不出來,但他沒有低頭去看。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盯著阮文山後背那件被汗水洇出鹽花的破布衫,盯著每一條岔巷的拐角,盯著每一個朝他們走來的人。
路過一個正在用刺刀開牡蠣的男人時,那個男人忽然抬起頭看了黎光孝一眼。
黎光孝沒有看他,竹竿在泥裡頓了一下,腳步沒有停。
開牡蠣的男人收回目光,繼續低頭開牡蠣,刺刀插入殼縫,手腕用力一擰,殼裂開的聲音像骨頭斷裂。
拐進第西條岔巷的時候,一個蹲在巷口的瘦長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這個人沒有攤子,沒有鹹魚,沒有牡蠣,也沒有那些用彈殼敲成的小鋁鍋。
他只是蹲在那裡,像一隻蹲在水邊等待魚群經過的水鳥,但阮文山知道他不是水鳥。
他的骨架寬大,肩胛骨在被揉皺的短袖衫下隆起兩道鋒利的稜,蹲在那裡的時候背脊是首的。
他站起來的速度不快,但很穩,他站立時左腳腳尖往外偏了半個角度,那是一個習慣隨時側身發力的人本能的站位。
他們對視了一眼,只有一眼,不超過一秒。
男人沒有開口說一句話,轉身就往巷子裡走,阮文山跟上去,黎光孝壓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