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世叔來了嗎?莫要驚擾他休息!」劉阿乘醒過神來,立即在渡口當眾大喊。
就在這時,渡口上的許多人一起回頭去看其中一人,那人約莫四十多歲,跟王羲之差不多年齡,卻衣著簡樸,只是尋常幞頭布衣套夾襖,之前只在後方觀望,此時聞言,趕緊上前,也揚聲來問:「可是彭城劉氏的賢侄阿乘在前?高柔在此。」
劉阿乘趕緊上前幾步,就在所有人前方躬身下拜……要的就是這一層層關係套住身份好不好?
孰料,對方比他熱情,直接衝過來當場扶住雙肩不說,竟然當場哽咽:「十數載飄零,今日竟然能在年節遇到世交子弟來訪,我這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沒錯,劉阿乘沒哭,對方先哭了。
而少年抬起頭來,莫名心下一慌,因為他怎麼看怎麼覺得對方竟不似作偽,聯想到對方人生經歷,卻也只好硬著頭皮安慰:「世叔說的哪裡話,這只是開端……蒙文鎮叔父營救,任公那裡已經安穩,便是如今有些背井離鄉之態,可將來我們兩族只要相負相扶下去,開枝散葉,子弟遊學,後代婚姻,也要重新走動起來的。」
高柔原本雖然在哽咽,卻還能說話,此時聞得此言,竟然嚎啕大哭,連話都說不出來,只連連拍打眼前少年肩膀,還是兩個年輕後輩過來,努力扶住,可即便如此,半天才止住了哭泣。
劉阿乘這個時候已經心虛的不得了,生怕對方誤會了什麼,真把自己當成了什麼別的人。
只不過,隨著對方止住慟哭之態,在渡口圍觀之人下回到住處,船隻也都走後,劉阿乘一面觀察周圍狀況,一面坐在榻上與對方緩緩交談後,卻是慢慢咂摸出味道來了。
裝肯定是有裝的成分,這位高柔高世叔早十幾年孤身南渡,遇到的情形跟自己幾乎類似,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來幹嘛的?
而那麼一大船禮物和郗家的奴客也能撐著他去裝。
但如果非要說人家全都是裝,那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無他,劉阿乘也算看出來。聽出來了,這位世叔這些年怕是真苦,真委屈,而這些苦和委屈絕大多數都是因為他孤身一人,宗族。朋友全無導致的。
來的時候據說是因為死了老婆,又年輕,所以覺得可以為宗族來南方這裡闖一闖,打個前站。結果來到這裡奮力廝混了四五年,才又娶了個老婆,卻正是會稽仇亭人,家裡孩子最大的才五六歲,小的那個才兩三歲……前幾年安家安在仇亭,可不是什麼終焉之志,而是沒官做後,這裡算是他唯一依靠。
包括之前扶著他的年輕人,和所謂家人,倒多是他妻族中人。
他在這裡,彷彿入贅。
但如果說他妻族又如何那也是胡扯,真正的大士族乃至於像樣的本土士族誰看的上他一個單家啊?也只是南方落魄士族,還有個宗族罷了。
而且他仕途也不行,經濟狀況也不太好。
雖說是做過一任縣令,但那個時候按照這位高世叔的說法,當時還存著一點念想,想著再往上升一升,也沒有學人家直接掏了倉庫,反而寫了一堆政治上的施政理念去給推薦他的謝尚。
結果謝尚拿這些東西去給當時的名士領袖劉惔看,又被劉惔瞧不起,說犄角旮旯裡的人啥都不懂,就喜歡提意見。這高世叔氣不過,懟了一句,說又不指望能從這些人那裡得到什麼,只是在闡述施政心得,而又被劉惔懟回來,說他本來也不準備給高柔這種人什麼東西。
輕賤之意,溢於言表。
官位也止步於一個縣令。
少許弄來的錢和名望,在兄弟高堅南下後,又都化為了支援,從此徹底邊緣化。
當然,還有一層道理,劉阿乘看的清楚,他從到會稽之後就發覺了,會稽這裡的莊園塢堡跟吳興。丹陽那裡的真不是一回事。這裡的莊園都是新興的,普遍性沒有完成自家的經濟內迴圈,所以那些大舉侵佔山林田地的大戶人家往往需要在郡治山陰那裡搞幾個鋪子,既是要出產特產與多餘物資,也是為了方便交換自家莊園內的其他必須物資。
平心而論,這種模式難說這是一種臨時的措施還是一種歷史的進步——再發展下去,如果是連番遭遇動亂的話,那自然是往吳興。丹陽那種方式發展,但反過來,如果能夠持續太平,會稽這裡反而是更進步的一種莊園經濟模式。
回到高柔高世叔這裡,他雖然靠著名士身份和縣令的官位,在會稽這裡立足,搞了個小莊園,卻不足以讓他在經濟上如何舒坦。尤其是這兩年,大部分出產都換成錢帛支援到京口去了,再加上這邊的莊園也需要經營,這邊的人脈也需要維持,以至於他自己想走動一下,去京口探望一下宗族子弟都難。
那些宗族子弟想來一趟更難。
或者說,高柔高堅這兄弟真有那個實力,高家早就直接來會稽了,用得著留在京口當勁卒?
那麼此時此刻,以這位高世叔的角度回望一下,自己人生最黃金的十幾年,就這麼委委屈屈的過去了,而導致他不能更進一步,一切都被窩囊住的,僅僅是一個北流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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