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紙不是不行————為什麼要寫三國啊?」桓溫盤起腿來,捏著自己腳來言。「你寫個新漢演義不行嗎?你不知道府中上下現在全都是在寫三國的嗎?」
「知道哇!」劉乘理直氣壯。「孫公一直嚷嚷著要寫什麼三國背景的春秋,習公也毫不示弱,只說也要寫一本三國背景的春秋,就連蜀中來的常公,我去見他,發現他也偷偷在寫三國時蜀地的一些記錄,雖然還沒成文,但已經有些零散文章了。而正是因為他們都在寫,因為可以直接去請教他們,屬下才決定把先祖父和父親之前講的那些三國掌故給總結。串聯起來,以作紀念,否則屬下為何請明公賜紙啊?」
桓溫只覺得頭疼,他因為老婆年紀大了以後越來越不好伺候,連著兩個稍微大點兒子都越來越無力,整日躲著家裡老婆孩子;然後又因為孫盛跟習鑿齒整日為了那點三國人物爭得唾沫橫飛,本質上為了逃避幕僚相爭,連前面幕屬公房都少去了————結果呢?
結果入蜀納了個公主,多在外宅待了幾日,便被老婆發覺,雖說沒有動手砍了,可卻「我見猶憐」給帶到家裡去了,整日放在身邊,跟閨女一般養著,自己也碰不了。
這邊幕下剛剛也納了幾個新人,也挺能幹活的,卻還有人要寫三國,甚至他不知道常元淡這個蜀地老蟲子竟然也窩在屋子裡寫三國。
自己這徵西大將軍府竟變成寫三國的老巢了嗎?
也就是嘉賓好————好一些————
一念至此,其人復又抬頭,懇切來問:「阿乘,你往來各處已經很辛苦了,還要寫這個,難道不累嗎?」
劉乘聞言苦笑:「就是怕年長了之後嫌累,然後什麼又都記不住,到時候想做什麼事,想寫什麼都難————明公,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我一個北流單家,現在不努力,將來老了想尋個塢堡養老都難,何況是北伐之志呢?這也是屬下多次勸明公早日北伐,不要計較朝廷旨意的原委!
「尤其是之前八九月時氐人入關中,真真如劉先主入蜀,漢高祖入關中一般,切不可小視,最好就是趁他們立足未穩,直接起兵,與之並爭關中,而關中在握,與蜀地。荊楚連為一體,那明公大勢既成,什麼殷浩,什麼建康,只是癬疥之疾!」
這其實是劉乘知道氐人拋棄中原開始分兵入關中後,第四次勸桓溫早日北伐了。
很符合他的人設,也是真心實意。
這桓溫真要是統一北方了,咱也是為國家統一。終結五胡做貢獻了不是?而且就憑郗超的私交和現在在桓溫幕府裡的組織關係,好混個開國功臣,說不得還能做個託孤權臣啥的。
一代軍師之隨波逐流,回到大楚做權臣啥的,不也挺好嗎?
而且也不止是他一個人這麼勸,幕府中最少三分之一的人都勸過桓溫及時北伐。
對此,桓溫態度一直很暖昧。
他首先從不否定北伐,一直說自己就是要北伐,而且還能列舉一系列的軍事準備動作來說明他就是要北伐,但最後總是以條件不成熟來拒絕這些進言。
目前為止,最大的兩個理由,一個是準備不足,糧草需要集結,野戰兵力需要重構;另一個就是朝廷不許,他很生氣也很無奈。
朝廷不許是真的,建康那裡怎麼敢讓他搶在殷浩之前立下大功?桓溫真大勢已成,那就是建康大勢已去好不好?包括準備不足也是說的通的,大將軍府這裡準備了一個足足五萬野戰軍的出兵配置,兵源。糧草,各方各面都要準備。
然而,還是那句話,如果真要拿出伐蜀的勇氣,三萬兵直趨關中行不行?真要是摒棄朝廷的所謂旨意,直接北上行不行?
「阿乘,你過來。」
桓溫嘆了口氣,只在早聽到什麼「建康。癬疥」便已經側目的孟嘉。傅洪等人注視下,向劉乘招手。
劉乘立即來到榻前。
而桓溫則伸手摸住劉乘的肩頭,言辭誠懇:「阿乘,我曉得你忠心任事,也曉得你北伐之心是忠孝本分,其志可嘉,其心當褒,但是北伐,尤其是攻討關中以及氐人先入關中這件事情,我有一些想法,今日說給你聽。」
劉乘沒有吭聲,只是借勢俯首。
「氐人雖然入關,而且確實侵略如火,連敗關中豪傑,但他們有兩個巨大的破綻。」桓溫繼續摸著對方肩膀來言。「當先是,他們的領袖苻洪被麻秋毒殺,而現在的領袖苻健常年在業城為人質,軍中威望不如其弟苻雄,所以才有入關中時他強行提拔自己侄子從職關做偏師的舉止;其次,氐人離開關中很久了,尤其是如今的苻氏兄弟,久在枋頭。業城,關中是沒有人望的,所以關中群雄便是一時被他們擊敗,也不可能真心服從————
「所以,緩一緩,多準備一番是沒有問題的,說不得反而能如當年魏武對付袁氏兄弟那般,起到奇效。
「而你,也不要再計較此事了————還有,什麼建康,什麼癬疥,這話也不要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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