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北,平北!你若無能,我算什麼?早知道將全軍託付你,哪裡會有此敗?」謝尚趕緊從坡地上衝下來扶起對方,眼淚幾乎不能阻止。「可惜,時至今日,才曉得誰人可以依靠!」
「安西,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事已至此,潁水又不是什麼大河,萬一對方尋到淺灘。佔據浮橋,怕是要輕易追來的————」姚襄抬起頭來,誠懇以對。「咱們趕緊走,我既到潁水南側,便親自來護送安西南下!」
說著,幾乎是本能瞅了身側面色有些白的劉乘一眼。
但後者面色如常,也並沒有多餘反應,直到謝尚點頭,轉身就要走時,這位軍中「田豐」才忽然橫刀轉到兩人身前。
謝尚先是一愣,本想呵斥,但看到路邊歇著的那百餘騎,外加對方身後那位五百主劉建,復又心下一驚:「御龍,你自有先見之明,我也不曾禮遇你,是我不對,可事到如今,你難道要送我到胡虜之口下嗎?」
「安西想哪裡去了?」劉乘終於一嘆。「事已至此,安西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但走之前,安西要將傘蓋留給他,否則,我們一走,這邊軍心也要動搖,說不得反而弄巧成拙,順勢丟了這浮橋,被氐人追來。」
說著,劉乘指向了身側的劉虎子。
謝尚恍然,立即點頭。
「此外,還請安西卸甲!」劉乘繼續來言。「再往南行,便不需要甲冑了,只要輕便而已!」
謝尚反應過來,趕緊脫衣服。
非只是他,姚襄在內。中軍眾幕屬和一些逃過來的軍官,紛紛反應過來,就連那百餘騎也都棄了多餘裝備,只將甲冑一齊卸下,卷在馬後,如袁宏這種要臉的,還專門躲到小丘後面去脫。
劉乘就不在乎這個,他直接當眾脫掉了身上汗津津的鐵襠,扔到了地上,然後翻身上馬,便催促謝尚速行。
一行人旋即輕身南下,中途日夜不停,也不敢輕易借宿,以至於掉隊之人接二連三————沒辦法的,誰知道之前喜迎王師的塢堡主此時會幹什麼?
而一連四日,一行人終於順著潁水直達淮河。
劉阿乘匆匆尋到一艘船,帶著謝尚。姚襄。袁宏等寥寥幾人渡河。
登上淮水南岸,尋到一處高坡,眾人再登上去,卻見到遠處一個大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哪裡還不曉得,這是到了淮南最大的水利設施芍陂的西北面,而壽春就在芍陂正東。
曉得逃出生天,謝尚如釋重負,癱坐在地。
也就是這個時候,劉阿乘忽然回到船上,取來一物,然後放到對方身前:「如何,安西還能奏樂演唱嗎?」
謝尚看著身前隔著烏布也能認得的琵琶,不由目瞪口呆。
這還不算,劉乘復又從船上取來另一物,開啟包裹一看,赫然是一把琴,乃是遞給了同樣呆滯的姚襄。
謝尚此時已經淚流滿面,而姚襄則再度用那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向了身前之人,終於問出了放在心底許久的那句話:「劉御龍,劉御龍,你到底何許人也?」
「不過是勉力支撐罷了,我到底是第一次上戰場經歷戰事。」劉阿乘盤腿坐下,搓了一下因為這些天奔波而明顯僵硬的臉龐,說出了一句大實話。
姚襄張口欲言,沒有再多問什麼。
「下闕詞我已經有了。」劉阿乘此時復又看向謝尚。「謝公尚能歌奏嗎?」
過了許久,謝尚才勉強收起淚水,仰頭一嘆:「事到如今,何必自欺欺人,我之生平,唯一能者,便是歌而奏之了!」
我是歌而奏之的分割線謝安西敗績,單騎卸甲而走,身無餘物。太祖。姚襄追護至淮南,將別,太祖自舟中取安西舊物琵琶,問:「安西尚能奏否?」安西大慟,抱琵琶曰:「今日知陸平原華亭鶴唳」是何言也!」
—《世說新語》。尤悔第三十三芍陂臨淮復有一臺,或曰,昔太祖。晉安西謝尚。羌單于姚襄,共討張遇敗績,於此做《樂府。出塞》,下闕,即「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之曲。逢晨間微光,霧氣繚繞之際,可聞有琴奏,甚悽婉。而遍尋不得。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