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坡下。
暮色漸濃，曾開滿小黃花的山坡上一片枯黃，只餘幾株鮮紅楓葉微微晃動。
土坡右側零散著幾間土房子，歪歪斜斜，像是孩子用尿和泥隨便堆出來的。跟左側巷子裡，那些規整的青磚房有著天壤之別。
此時，這些土房子的煙囪都冒出了煙。空氣裡飄著熬白菜的香氣，和柴火的氣味。
招弟看著其中一間房子的煙囪，挎緊臂彎裡的籃子，加快了腳步。
籃子裡是滿滿大半籃子的土豆，個頭都有雞蛋大小，比在村裡挖得大多了。不枉費她跑了六七里地，才找到這麼塊沒收乾淨的地。
緊趕慢趕，還是晚了。
耀祖正騎在門檻上，抓著把木頭槍玩，另隻手捏著半塊桃酥吃，看見她就舉起槍對準她：“砰！砰！打死你！”
招弟沒理會，先忙著把那一籃子土豆放到柴火間去，才輕手輕腳走進廚房。
廚房火光融融，她媽正在灶臺邊下土豆，來弟蹲在灶臺前燒火，小臉被火光映得紅紅的。“媽。”招弟擦著牆根進去。
“回來了？”招弟媽頭也沒回，“洗手吃飯。”
“哎！”招娣忙回院裡，打水洗了把臉。想了想，拿出藏在水缸後的香皂打了點在手上，仔細搓洗乾淨指甲縫裡的泥。
才回廚房，從碗櫃拿了個大盆，遞過她媽，搭訕地解釋：“我今天去了蘆葦蕩那邊，遠一點的土豆地……我來吧。”
她媽接過盆，臉色挺淡；“不用了，去分碗，準備吃飯。”
居然沒罵人。
招弟懸著的心落了下來，洗了手，手腳利索地從碗櫃拿出幾個缺口的粗瓷碗，幾雙筷子，一一分好。
飯桌開在堂屋，藉著灶火吃，又暖和，又能省下燈油。
說是堂屋，其實是廚房和臥房之間的過道，西面漏風。地面也是泥地，踩了許多年，坑坑窪窪，不熟悉的人進來，指不定就要跌跤。
木桌也是舊的，桌腿不知斷過幾次。招娣爸不會木工，不管事，還是招娣媽弄點鐵絲纏上了，仍然搖搖晃晃。
窄窄的桌上，擠著爸媽，招弟，來地，盼弟和耀祖。
招娣爸坐在上首，沉默地抽著菸捲，招娣媽坐在靠灶臺的位置，抱著耀祖，方便餵飯。三個女兒擠在一邊。
招娣爸抽夠了煙，端起碗來。招弟媽這才開口：“吃吧。”
桌上照例是雜麵窩頭，三樣菜：一陶盆熬白菜，一碟子幹鹹菜，一盤炒烏冬菜。還有屬於招弟爸一小盅酒和一小碟花生米，只有耀祖能從碟子裡摸幾顆花生米吃。
其他的女兒們，都只埋頭夾青菜，偶爾夾上一筷頭鹹菜。只有熬白菜湯是可以隨便吃的，湯能飽肚子，省窩頭。
但冬夜裡，一盆熱騰騰的白菜湯仍是誘人的。
飯桌上沒人說話，只有喝湯的呼嚕聲和咀嚼聲。平時只有招娣會嘰嘰喳喳說上幾句，特別愛說的是那幾個城裡來的知青姐姐，她們有多好多文明，又教了她哪些東西。
可今天她又耽誤了做飯，因此老實埋頭吃著飯，怕引起媽的注意。
挖了一天土豆，她胃口格外好。喝了兩碗白菜土豆湯還不夠，大著膽子去撈點稠的。一勺子下去，撈上來幾塊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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