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今天土豆……怎麼這麼多？”
“多還不好？吃你的。”招弟媽夾了一塊土豆，餵給懷裡三歲多的兒子。
又從盆裡撈了一勺土豆，連湯倒進她碗裡，“多稠，加了豬油！”
招弟機械地低頭，又吃了一口。
經霜後的小土豆口感很綿，個頭很小。在挖的時候，要提起十萬分的精神，用手指在土裡細細地摳，才能撿到幾顆漏下的。
招弟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濃。忽然撂下碗，起身就往柴火間跑。
“你死哪去？！”媽在背後喊。
招弟沒理。
家裡很小，她踩著坑坑窪窪的泥地，摸黑進了柴火間。摸到自己藏粗糧的那個袋子，拎起。
空的。
她猛地扯開袋口，裡裡外外找了幾遍，又把袋子翻過來，往下用力抖了抖。
幾顆小土豆咕嚕嚕滾到地上，還有一些碎屑和土。
空了。
她整整一個冬天，起早貪黑，一顆一顆攢起來的粗糧，全沒了。
招弟呆站在柴火間裡。一股濃重的木屑味混著潮味，充斥著她的鼻腔。
“呆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回來吃飯！”她媽的聲音響起。
招弟回頭。
柴火間裡黑漆漆的，只有天井裡照進來的一縷月光。她媽站在低矮的柴火間門口，影子黑黢黢的，很大，很沉。
“我的土豆呢？”招娣嗓子裡嘶嘶的，彷彿進了風。
她媽說：“吃了。”
“不可能！家裡不是有糧食嗎？”
“你不也吃了嗎？”她媽緩和了語氣，“你爸沒出息，每年掙的工分抵了口糧還不夠。一家子五六張嘴等著吃，難道指望我一個人？分糧還有半個月，難道你想讓一家子大小喝西北風？”
媽說到後面，嘆了口氣。
招弟鼻腔一陣酸楚，對媽的心疼瞬間動搖了她的意志。
“媽知道，招弟懂事，體諒媽當家不容易。”媽以一句哀婉的嘆息，並伸出那隻溫暖的，帶著油煙味道的手抓住招娣，結束這場對話。
可是，招弟站在原地。
“那是我的土豆。”
她的腳彷彿生根了，遲遲不肯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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